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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社会、民族、地域的风情民俗,是在漫长的历史年代中,逐渐积累、发展、形成的,它一旦形成,就具有某种稳定性或保守性。同时作为上层建筑的一个方面,它又是直接或间接地反映一定的经济基础的。老舍在《正红旗下》中写习俗,很少孤立地去交代某种习俗的本身,而总是将它放在特定的情节发展中加以描绘,并且使它与特定的情节一起,向读者展示一定社会生活的风貌,反映社会的经济、阶级状况,揭示社会生活的本质。小说中关于给“我”进行洗三典礼的描绘,即为一例。所谓“洗三”,就是在婴儿出生的第三天,要给它洗澡。这是旗人的一种风俗,以示对婴儿的祝福。“我”是老儿子,又是独生子,且在年关时节降生,洗三仪式,本应办得十分隆重。但是“我”的父亲,每月只有三两饷银,家境贫穷,实在缺乏大摆宴席的财力。于是,这个洗三,就要既办得经济,又要合乎旗人的习惯。贺喜的七姥姥八姨们到齐之后,自然是先吃酒,后开饭。酒是对好了水的,千杯不醉,菜只有两样:腌疙疸缨炒蚕豆和肉皮炸辣酱。小说写道:
“酒席”虽然如此简单,入席的礼让却丝毫未打折扣:“您请上座!”“那可不敢当!不敢当!”“您要不那么坐,别人就没法儿坐了!”直到二哥发出呼吁:“快坐吧,菜都凉啦!”大家才恭敬不如从命地坐下。酒过三巡(谁也没有丝毫醉意),菜过两味(蚕豆与肉皮酱),“宴会”进入紧张阶段——热汤面上来了。大家似乎都忘了礼让,甚至连说话也忘了,屋中好一片吞面条的响声,排山倒海,虎啸龙吟。
“宴会”的程序与方式,自然是合乎陈规的,但是酒菜和热汤面,已经显示了这个下层旗兵家庭的贫寒处境,贺客的“排山倒海、虎啸龙吟”的吃法,也反映出,“我”的父亲的贫寒处境在清末旗人中是有普遍性的。接下去,是关于洗三典礼的正面描写:宽沿的大铜盆里盛着槐枝艾叶熬成的苦水,参加典礼的老太太们、媳妇们都先“添盆”,即把一些铜钱放入盆中,同时还放入几个花生、几个红白鸡蛋,以示对婴儿的祝福。这些钱或东西,最后都归主持洗三的白姥姥拿走。但是落水的铜钱并不多,这同样说明贺客都是一些穷旗人,尽管他们都真心实意地向婴儿祝福,却拿不出颇能显示体面的钱来。“添盆”之后,开始给婴儿洗澡,白姥姥边洗边念祝词:“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洗洗蛋,作知县;洗洗沟,作知州!”这些吉祥话,一方面包含着劳动人民渴望新出生的一代顺利成长的良好意愿,一方面又使我们看到,刚出生三天的婴儿,在毫无所知的混沌中,就开始接受“作官”的祝福,可见封建正统的“作官”思想,对整个封建教育制度的制约与影响,是何等严重!
小说中多次写道,旗人是极重视规矩的,“有钱的真讲究,没钱的穷讲究”,几乎成了清代旗人“一种独具风格的生活方式”。定禄是“真讲究”的典型。在牛牧师赴宴一节,作家为我们详细描写了定宅有着豪华陈设的院落、花园、花厅、暖阁等等,充分揭示了这个旗人富豪的挥金如土的生活。作者还特意交代了这样一个细节,定大爷每想吃熏鸡或烤鸭,王掌柜必不能在账上如实地记上一两银子,否则,定大爷就要发脾气,“怎么,凭我的身份就欠他一两?没有的事!不还!”诚实的王掌柜在良心受谴责的情况下,至少要开十两银子,才能过得去。定大爷在“真讲究”中安闲度日,而那些贫苦旗人则在“穷讲究”中痛苦挣扎。“我”的母亲就常常为给亲友行礼而发愁。每遇婚丧大典、拜寿贺喜,缺礼是决不行的。“不去给亲友们行礼等于自绝于亲友,没脸再活下去,死了也欠光荣。而且,礼到人不到还不行啊。这就须于送礼而外,还得整理鞋袜,添换头绳与绢花,甚至得作非作不可的新衣裳。这又是一笔钱。去吊祭或贺喜的时候,路近呢自己可以勉强走了去,若是路远呢,难道不得雇辆骡车么?在那文明的年月,北京的道路一直是灰沙三尺,恰似香炉。好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在香炉里走十里八里,到了亲友家已变成了土鬼,岂不是大笑话么?骡车可是不能白坐,这又是个问题!去行人情,岂能光拿着礼金礼品,而腰中空空如也呢。假若人家主张凑凑十胡什么的,难道可以严词拒绝么?再说,见了晚一辈或两辈的孙子们,不得给二百钱吗?”这些陈规俗理儿,对于穷旗人来说,确实是一种难以负载的负担,如同脖子上套了根绳索,越勒越紧。通过这些习俗描写,作家不但揭示了清末旗人的独特的生活方式,同时也显示了那个时代贫富悬殊的状况,它所包含的社会意义是深刻的,它的认识价值是重要的。
老舍还常常将风情民俗的描写与人物性格的刻划结合在一起,使其溶融一气,相映成趣,收到以一当十的艺术效果。在关于祭灶的描绘中,小说就同时向我们揭示了姑母的性格特点。“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是中国的古老传统,何况“我”的姑母又是寡妇,她自然是不具备主持祭拜大典资格的。但是,在祭灶之日,姑母却另有她的乐趣:“她在三天前就在英兰斋满汉饽饽铺买了几块真正的关东糖。所谓真正的关东糖者就是块儿小而比石头还硬,放在口中若不把门牙崩碎,就把它粘掉的那一种,不是摊子上卖的那种又泡又松,见热气就容易化了的低级货。她还买了一斤什锦南糖。这些,她都用小缸盆扣起来,放在阴凉的地方,不叫灶王爷与一切的人知道。她准备在大家祭完灶王,偷偷地拿出一部分,安安顿顿地躺在被窝里独自享受,即使被粘掉一半个门牙,也没有人晓得。可是,这个计划必须在祭灶之后执行,以免叫灶王看见,招致神谴。”英兰斋满汉饽饽铺里的关东糖的特点,用小缸盆藏糖的方法以及祭灶之后躺在被窝里吃糖的神秘状况,这一切,都是那么鲜明地刻记着民族习俗的烙印,同时在由风俗画所构成的环境描写中,姑母的自私小气的性格,以及她对灶王爷的并不虔诚、并不严肃的信仰态度,也逼真地刻划出来了。福海二哥是一个聪明、机灵、诚实、有头脑的满族青年,小说用了较多的篇幅来写他。我们只看他请安的一个细节:
他请安请得最好看:先看准了人,而后俯首急行两步,到了人家的身前,双手扶膝,前腿实,后腿虚,一趋一停,毕恭毕敬。安到话到,亲切诚挚地叫出来:“二婶儿,您好1”而后,从容收腿,挺腰敛胸,双臂垂直,两手向后稍拢,两脚并齐“打横儿”。
这种请安方式,是满民族的古老习俗,但是福海二哥把它艺术化了,几个动作连贯、和谐而又自然,充分显示了他的机敏、灵活和待人接物周到、大方的性格特征。同是待人接物,大姐则遵循着另一套规矩与方式:
她在长辈面前,一站就是几个钟头,而且笑容始终不懈地摆在脸上。同时,她要眼观四路,看着每个茶碗,随时补充热茶;看着水烟袋与旱烟袋,及时地过去装烟,吹火纸捻儿。她的双手递送烟袋的姿态够多么美丽得体,她的嘴唇微动,一下儿便把火纸吹燃,有多么轻巧美观。这些,都得到老太太们(不包括她的婆婆)的赞叹,而谁也没注意她的腿经常浮肿着。在长辈面前,她不敢多说话,又不能老在那儿呆若木鸡地侍立。她须精心选择最简单而恰当的字眼,在最合适的间隙,象舞台上的鼓点儿似的那么准确,说那么一两小句,使老太太们高兴,从而谈得更加活跃。
妇女们的这类规矩,不独满族有,汉族亦然,它是封建家法关系的一种反映。由于自幼的薰陶,大姐把这类规矩的运用也艺术化了,所不同的是,福海二哥的请安动作瞬息即可做完,大姐坚持这个规矩,却要付出相当痛苦的代价,她的腿经常浮肿就是证明。所以说这一段描写,不光介绍了一种古老的封建习俗,而且表现了大姐温良、顺从、贤慧的性格和吃苦耐劳的精神。类似的例子,在《正红旗下》中是很多的,譬如通过祭灶时放鞭炮以及放鸽子、蹓鸟、玩蝈蝈的描写,表现大姐公公和大姐夫以吃喝玩乐为荣的空虚、腐朽的精神状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