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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兵后代,要不是许家这棵大树给罩着,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细论起来,两个人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然而逐渐的,小建设的朴实厚道慢慢引起了这位千金小姐的好感,他俩开始一起做作业,一道玩耍。大概是因为婷婷独苗一枝,缺少兄弟姐妹手足之爱的缘故吧,她跟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特别踏实。小建设对婷婷也格外好,什么事情都依着她,让着她。婷婷呢,则常常拿些好吃的犒劳建设,拿些稀罕玩意儿送给建设。她喜欢这个小哥哥。可婷婷有时也是任性的,不顺心了,会哭鼻子,还会冲他嚷嚷几句。这个时候,小建设就闭上嘴巴,不吭声。但是没过一会儿,如果是在做作业,他就会及时地给噘着嘴的婷婷送去一根削好的铅笔或一块橡皮;如果是玩耍或闲待着,他就会说出一句恰到好处的俏皮话,内容往往是自嘲性质的。于是,婷婷便又开心起来。他常挂在唇边的淡淡微笑总能使她的小脸转阴为晴。无论婷婷多不讲理,具有大哥哥风范的小建设都从不向她发火。
只有一次例外。
冯家虽然贫穷,但冯妈却有两件心爱的宝物。一件是只镶着银边的酒杯,酒杯看似普通,内里却很神奇,一旦倒上液体,杯底就会显现出一位古装美女,唇红齿白,栩栩如生;另一件是一块金壳怀表,黄澄澄,沉甸甸,正反两面还都刻写着曲里拐弯的洋字码。这两样东西都是建设的父亲当年留下的,冯妈非常爱惜,用布包裹,藏在箱子的最底层,夜深人静时偶尔拿出,对着它们抹眼泪。刚来北京那阵子,冯妈一度囊中如洗,十分拮据,可即使如此,她也没舍得把它们送到委托行。
一日放学,建设领婷婷回自己家。闲着无聊,便翻出了母亲的这两件宝物,悄悄拿给婷婷看。婷婷异常惊诧,疑为天物,爱不释手,尤其是那块古旧沧桑的金怀表,它与爸爸妈妈手腕上亮晶晶的新手表那么不同,她非要拿回去玩上一天。建设犹豫了片刻,到底依了她。
婷婷在家玩仍嫌不够,第二天又把怀表揣到了学校,拿出来向同学显摆。孩子们你一嘴我一嘴,有说怀表确实是纯金的,有说那只是镀金。争论之际,一个自以为饱学的男孩子献策道,是纯金还是镀金用吸铁石一吸便见分晓。于是有人立刻找来一块马蹄形吸铁石,婷婷用它在怀表上吸来吸去,谁料想,没吸一会儿,怀表就乱了套,时针、分针和秒针纷纷坠落,机器再也不走了。
婷婷把怀表还给建设时,大大咧咧地说:“对不起,你的表让我给弄坏了。不过别紧张,我让爸爸赔你就是了。我们家比这好的表多的是,你随便挑一块得了。”
小建设紧抿着嘴唇,脸色难看极了,由红变紫,好一会儿之后,才声色俱厉地蹦出一句:“挑一块儿,那能是一码事吗?!”
“小气鬼!”婷婷被噎得嘴唇直哆嗦,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你讨厌!”她把怀表往桌子上一摔,转身跑掉。
冯妈闻知此事,就手掴了小建设一巴掌。“好你个臭小子,还会欺负女孩子了呢!”她逼着建设给婷婷道歉。
婷婷这才算破涕为笑。“德性!”说罢,她又牵起建设哥的手,连蹦带跳地拉着他出门去玩了。
摩摩擦擦的事,只有这么一回。总的来说,在那两小无猜、鸟语花香的曼妙童年里,两个孩子的关系始终是亲密的。那时候的太阳是暖的,天是蓝的,伴随着《社会主义好》的歌声,甚至空气都是爽甜的。
又过了几年,两人先后考上了两所不同的中学,也许是功课忙,也许是年纪长了几岁,情窦初开,懂得了男女有别,两个少年不再在一起玩耍了,偶尔碰上的时候,只是简单打个招呼。一切都过去了,似乎他俩之间也与别的男孩女孩一样,再不存在什么超乎寻常的关系。以往的一切,仿佛仅仅是一场遥远而温馨的梦。
婷婷上初三那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许部长夫妇被造反派抓走,婷婷成了“黑帮子女”,从大宅门中扫地出门,住进机关宿舍院的一间小平房。红卫兵她是没资格参加的,她只能与几个同属家庭有问题的女同学混在一起。上山下乡运动开始的时候,婷婷这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当然不会被落下,她被发往晋北插队。那地方那叫一个穷,穷得兔子不拉屎,穷得令“蜜罐”里泡大的北京知青们目瞪口呆: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一整天仅能挣出七分钱,一个黄花大闺女甚至不足以换回一袋洋面!那地方的日子那叫一个苦:寒冬腊月,刚下来的知识青年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就睡在生产队大仓库的地上,褥子下面只铺一层秫秸。没有煤火,褥子都是湿的,冰凉冰凉。
由于知青尚无食堂,生产队便安排他们暂时在老乡家“派饭”。婷婷头一天被分派去的是村东头一家五保户。这个八辈儿贫农的孤老头子从无大号,人们都喊他狗剩。狗剩真真没辜负这“贫农”二字,家里穷得叮当响,进门就是炕。北京的女娃来家吃饭,他特意压了莜面饸饹——这在当地是招待客人最好的吃食。“北京娃咋这白嫩?”狗剩那满是眵目糊的烂眼睛一眨一眨地在婷婷脸上呱嗒,“也是肉长的哩?”说着伸手就去捏她脸蛋。婷婷吓得向后闪,一不留神撞倒了屋里惟一的一条满是油泥的旧长凳。老汉边下饸饹边同婷婷唠嗑,他问婷婷,从北京到这山旮旯,这老远的路,坐甚来的?婷婷说是坐火车。老汉说:“火车那营生俄见过,那黑牛好大力,卧着就能拉那多东西,要是立起来,那还得了?!”婷婷哭笑不得,真不知道如何接他话茬儿是好。心想,火车要是立起来,确实不得了,那还不车毁人亡? 饸饹煮熟了,老汉颤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光亮的大黑瓷碗,用一条脏兮兮的手巾揩了一遍,揭开锅盖,给婷婷捞了一大碗饸饹,也茁茁实实地给自己盛了一大海碗。然后拿起一个满是油垢的黑乎乎的瓶子,往两个碗里各倒了些棕褐色液体。婷婷端起碗,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液体是酸的,八成是醋,都说山西老西儿爱吃醋,可煮饸饹除了盐啥调料都不放,单倒点醋,这她还是第一次领教。带有异味儿的饸饹剌嗓子,她咽不下去。像只大老鸹似地蹲在炕头上的狗剩早已急不可待,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碗,又在盛第二碗,笊篱刮得锅底嘎嘎响。第二碗也稀里呼噜吞了下去,狗剩擦了擦嘴,伸出血红的长舌头,把黑瓷碗里的汤汤水水和面渣渣舔得一干二净,然后,再次拿起那条脏手巾,把碗揩了一遍。婷婷忽然想起盛饸饹前这黑瓷碗的光亮,原来,这里的老乡就是用这样的方式,用自己的舌头和脏毛巾,来“刷”碗的。婷婷胃里一阵痉挛,酸水往上反,她赶紧捂住嘴,跑出了屋子。
下乡刚十几天就临近了阳历年。度日如年的婷婷早已打熬不住,伙同两个知青女同伴,连假都没请,便跑回了北京——没请假,这倒不是因为她们目无组织,而是生怕万一请假得不到及时批准,耽误了时间;她们回京的心情太迫切了,一分钟都不想多耽搁。她们是搭拉大葱的手扶拖拉机去的长途汽车站。寒冬腊月清晨中一个多小时的拖拉机行驶,把只穿着单鞋的婷婷冻得两脚失去了知觉,眼泪成了冰凌,下车几乎走不动道了。下了拖拉机倒汽车,下了汽车倒火车。没钱买火车票(有钱也舍不得花在这不是必需的开销上),她们就“蹭车”,这在当时是很普遍的做法,火车上每节车厢里都三五成群地坐着身穿军大衣或栽绒棉猴的少男少女,他们都是北京知青。在太原换车之前,一切还都算顺利,蹭车没人管。可一换乘太原发往北京的直快,麻烦就来了,火车刚一接近娘子关,列车员就开始查票,七八十名没打票的知青被赶下车。婷婷也差点被抓住,慌乱之中,一双有力的手把她推进了厕所,小小的厕所里已经躲着三名知青。推她进去的人随后也一拧身挤了进来,定睛一看,不是别人,竟是与自己青梅竹马过的建设哥,一股暖流立刻涌上心头。婷婷的两名同伴也在被赶下车的知青之列。被赶下车的知青们有的换节车厢又钻了上来,其余的站在火车外面寒风凛冽的黑夜中,嘴里喷着脏话。火车刚一开动,几名愤怒的男知青便抄起砖头石块,朝火车扔。一扇车窗被打破,吓得坐在车窗附近的女人尖声叫,孩子哇哇哭。车上的乘客纷纷说,北京知青真叫野,可别招惹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