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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河岸往上走,恰是莲花心山脚下那条路,站在石板上,从缝隙看下去,桥下确有一群巴掌大的鲫鱼母游来游去。人一下河,鱼就从容不迫往石窝子进去了。细春把手掌伸进石窝子,手腕到了洞口便卡住了,里面却别有洞天,无可奈何。细春道:“这鱼狡猾得很,捞不到也抓不到,怎么办?”二郎神道:“我有一计,你把土箕埋伏在洞口,你扶着土箕,站着不动,待它以为你是个死东西,游出来逛荡,你快捞起,不就成了!”细春夸道:“你这圆脑袋倒有鬼主意,还好你妈没抽扁了它!”依计行事,哪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鲫鱼母见外边没动静了,出得洞来,一见到人,人虽不动,却被认出来了,转身甩了屁股便进去,再不出来。也有在洞口跟你对望一下,又倒退进去的,贼得很呢。
细春道:“完了完了,这鱼他妈的认人,没法抓。二郎神,还有没有办法?”二郎神道:“我再想!”抓着头皮使劲想,细春笑道:“你那是想办法还是拉屎呀,脸都憋红了。”二郎神道:“我正使劲想呀!”又道:“有了有了,你把土箕埋伏洞口,在土箕口两边拴了绳子,就在桥上拉着,待它游进土箕,你把绳子一提,它就游不出土箕了。”三春又夸道:“你他妈还是个诸葛亮呢!”在岩上取了藤条,依计行事,因那水流有力,又加了一块石头定了土箕。细春趴在石板上,手握藤条,如姜太公般等着,日头还有些力,汗都被晒干了。对一旁无事的二郎神道:“你别在这边惊动鱼了,到那头给我弄点泉水过来吃。”二郎神道:“可是没罐子装水!”细春道:“河边不都是野芋头叶子吗,不会扯一片来装?什么都要我教你!”二郎神蹑手蹑脚地过了桥,跑过去弄水了。片刻,细春看桥底又有鱼贼手贼脚地出来,进了土箕,还用嘴舔了石头。细春刚提起绳子,那鱼便晓得动静,迫不及待又游到洞口张望,似乎逗弄起人来了。如此数次,奈何不得,搞得细春心神疲倦,沮丧不已。二郎神捧了一叶子水过来,轻声问道:“可有鱼中计?”细春道:“中个屁,你脑袋想的,鱼脑袋都知道,还想当诸葛亮!”当下喝了水,放弃了捕这一窝鱼的打算,又回下游捞去。
至那日头落了,提了半桶小鱼回来,搁在后厅洗衣槽上。常氏看了看鱼,笑道:“这么小,吃了它爹妈都心疼!”细春回道:“大鱼都不知道躲哪去了,明天去拦河去。”又问李福仁道:“爹,石板桥下有一窝子鲫鱼,一见人影就钻石缝里去,怎么能抓到!”李福仁笑道:“那里的鱼怎能抓到!它人见得多,都成精了。”细春道:“世上还有抓不到的鱼?我就不信了,一定要想法子弄到手。”此话虽讲得坚决,可直到十年之后,这条河已经废了,布满了农药瓶、塑料、养殖场的猪粪,细春还是没动到那窝鲫鱼的只鳞片甲。倒是有时经过那处,暗想,那贼精一般的鲫鱼母是渴死、药死还是老死,不得而知,只留那斗智斗勇却被鱼耍了的一幕好戏,这是后话。却说当时二郎神跟在细春后面,想去桶里捞几只回去养,细春道:“太小的吃不了,给你了,提回去吧!”二郎神欣喜不已,提了就走,又被细春叫住,悄声道:“明天跟我去拦河,你再叫两三个小崽来,每人自己带桶!”二郎神道:“晓得!”细春又道:“都别让爹娘知道,偷偷出来,三点到村头榕树下碰头。”
一夜无话。次日,细春顶着贼光光的日头,提了桶到榕树下,二郎神已经带两个小屁孩猴急猴急等了,诨号是没心肠和泥鳅。细春道:“泥鳅穿那么干净衣裳干吗?我们指定要一身脏回来,回去换了再来,到前塘河里找我们!”泥鳅争辩道:“脏了无事,我妈会洗的!”细春道:“不行,回头你妈来我家?嗦,讲我把你带坏,以后不敢带你玩了!”泥鳅无奈,只得回头换去。三人到了前塘,在田间河沟里找可以拦河的段。那没心肠着急,一会儿道这里可拦,一会儿道那里可拦,细春批评道:“难怪叫你没心肠,水流这么急,没等你淘干,水已经冲进来了!”二郎神趁机道:“细春哥,还是我比他灵吧!”细春道:“正是,你是吃饭的,他是吃屎的,你一个顶他俩。”没心肠不服道:“我比他有力!”细春道:“那等会儿看你淘水的时候有没有力了!”说着,找到了一段水流极是平缓的河沟,细春让两个小崽在狭窄处筑泥坝,自己下面也筑了泥坝,隔出个两三米长的河段,开始往外淘水。两个小崽为比力气,淘得气喘吁吁不亦乐乎。此时泥鳅也换了一件他爹的破背心,远远寻来,日头下像一只鹰的影子扑来,加入淘水的行列。
淘了不到半个小时,可看见河底的烂泥了,受困的鱼儿如没头苍蝇,在泥浆里撞来撞去。几个小崽就要去抓,细春指挥道:“又跑不掉,急什么,水淘干净了好抓。泥鳅,你看你的泥坝都快倒了,赶紧加土,要是水冲进来你负责得起吗!”泥鳅赶紧到边上田里搬土,又把泥坝加固了一遍。见泥水里鱼儿乱窜,小崽们更加来劲,片刻就把水淘干净。细春道:“开始抓鱼。”小崽们兴奋异常,巴掌大的罗非鱼先被抓个干净,其次有鲫鱼、鲤鱼、鲶鱼,以及无辜受牵连而死的草秆一般大的小牵鱼。抓得差不多了,二郎神把手伸进泥浆里使劲儿掏,细春道:“什么玩意儿你掏半天?”二郎神道:“一条好肥的泥鳅,滑溜溜抓不住手!”细春指着泥鳅笑道:“你想吃泥鳅,可以把这只大泥鳅抓回家红烧了吃。”二郎神笑道:“那只泥鳅太臭,吃了要吐的!”泥鳅反击道:“你才臭呢,拉屎不擦屁股,都被我看见了!”二郎神道:“放你狗屁,我家里烟壳那么多,还会没纸擦屁股!”泥鳅反击道:“你那烟壳都是拿去打的,舍不得擦呀,要不然打烟壳的时候就数你的最多!”二郎神道:“是你烟壳被我赢多了妒忌吧,没出息的东西!”
二人唇枪舌棒的时候,二郎神对着泥里专心致志地掏。细春坐在岸上,指了指泥坝,给没心肠和泥鳅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齐力把摇摇欲坠的泥坝一推,轰然倒塌,自己却上了岸。那涨了多时的河水带了泥浆冲了下去,把二郎神冲了一个趔趄,几乎跌到河里。三人哈哈大笑。二郎神叫道:“他奶奶的你们害我,我咒你们全家淹死!”细春道:“要咒,不让他上来!”于是细春在这边岸上,那两人守住对岸,凡二郎神要上岸,均被推了下去。二郎神求饶道:“我收回话,让我上去!”细春问道:“你们答应不答应?”泥鳅道:“看他怎么收回!”二郎神道:“你们听好了。我刚才说咒你们全家淹死,现在我收回,呸呸。”往河里吐了唾沫,道:“总可以了吧!”没心肠道:“这个收不回去的,要抽自己两嘴巴!”细春笑道:“对,抽了才真的收回去了,没心肠有时候还挺机灵!”二郎神无法,又左右抽了自己的脸,道:“再不可以我就跟你们拼了。”细春道:“算了算了,饶了你,我倒不想作弄你,是他们两个想耍你一下!”当下饶了二郎神,让他上了岸。
歇息了一阵,细春道:“小崽们,有力气没,还要不要再拦一次?”二郎神说没力了,那两个却想再拦一次。细春道:“泥鳅,你到那边挖两个红苕来吃了,就再拦一次。”泥鳅道:“你们给我看好了,别让人抓了我!”二郎神道:“胆小鬼!”当下泥鳅贼手贼脚去挖了两个拳头大红苕过来,大家分着嚼了,又找了一处,拦了一次河。总共抓了三十来条鱼,细春抓了十来条大的罗非鱼和鲫鱼,提回来,其余的给小崽们分了去。常氏道:“今儿的鱼好大,才像个鱼。”提去给了安春。安春虽是个懒货,却是烹调好手,当下取了三条鲫鱼和糟菜、辣椒等烫煮,腥味尽去,香味喷鼻,解了清河的喜馋,不在话下。
且说农历六月时节,稻禾已熟,因前堂是拦海造的田,格外平整,上千亩的稻田,放眼望去,似金黄的绸平铺了,又有火辣日头照着,已说不出这黄得有多稠;中间但有些绿色的、白色的,或是种红苕、蔬菜的地,或是鱼塘。风从海外吹来,熟谷的味与咸土的味一并扑面,熏围了整个村子,渗入宅院巷口,村里的气息都变了,农家人的鼻子早就闻得,那稻禾该收进粮仓了。李福仁和细春天不亮就起了,常氏早从街上买了包子馒头,又去叫了安春吃了,父子便扛了打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