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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穗扬,告诉我,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多久以前,我曾经回答过这个问题,我晃晃头,试图记起来。
“穗扬,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看我发狂,看我哭泣,平日我乐于演戏,可惜今天没有心情。
我安静望着他。
我说:“徐阳文,你是徐阳文。”
他有那么一点点诧异,充斥着精明睿智的眸子微微一震,定下来,似乎要看清我的模样。
好可笑,相识这么久,居然还会被我奇怪的反应唬到。
我朝他温柔地笑笑,潇洒地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无声地在我身后注视。
你想看我掉泪,看我软倒在地,看我藏在角落舔伤口?
我不需掉泪,不会软倒在地,更无伤口可舔。
不要惊讶,徐阳文。
难道李穗扬真的会死心塌地爱一个人,真的会全心全意相信一个人,真的会一步一步毫不顾虑地踏上别人为他搭建的登上天堂的梯子?
第三章
我慢慢走到那个人的面前。在他愕然抬头望向我前,举手擦干脸上的泪水。
“爸爸。”我平静地喊了一声。
这么相似的脸,怎么都不会是冒认的。虽然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消失在我的世界。
“穗扬……”
不错,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欣慰一笑。
“穗扬,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微笑,看看天。
“我刚刚,从天堂跌下来。”
多蓝的天,多美的云,多柔的风。那登天云梯,断在云深不知处。
有人痛不欲生,魂飞魄散。不是我,我浅笑嫣然,口齿伶俐,神智未失。
有人,曾借去我生日愿望。他说,愿能为我的穗扬,搭一把通往天堂的云梯。
言犹在耳。
但父亲不知道,茫然看天,看我。
“穗扬,出了什么事?你来找我……”
“什么事也没有。”我淡淡截断他的话,扯着嘴角。
下了决心,不让他知道任何事。
他已经老了,白发掺杂在黑发中,只留下沧桑,没看见悔意。他永远也不知道,他曾经犯下的错已经有人为他付出代价。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没有唤住我,我十二岁的时候,他就在离婚书上写得明白…子女归女方抚养,男方不付抚养费,一切法律关系完全解除。
幸亏他没有唤我,否则只怕我会转身扑到他满是泥土的怀里,哭个痛快。
徐阳文的车还停在那里。他必定看我徐徐远去。
从高处坠下,应该有一段时间停留半空,那想必是自由无比、此生难遇的享受。可惜穗扬福薄,只被徐阳文在身后轻轻一推,还不曾停在空中半秒,便已跌入泥泞,扎扎实实摔个粉身碎骨。
确实已经粉身碎骨。
姑且不论我可笑的心,那实在不足道哉。
魔法已经失灵。
工作没了,一纸公文便了结我在公司的赫赫辉煌。
我心血来潮开在闹市、极少看顾的画廊被铺主催缴租金,里面昂贵的存货早被徐阳文一个电话,以一元一幅的价格卖个精光。接到通知匆匆赶到的我,看见门口挤满了因为买不到便宜画而哭丧着脸的客人,好大一个临时纸牌挂在墙上…跳楼大甩卖。
果然是“跳楼”甩卖。
现在才发现,平日所用存折都和徐阳文联名,如今自然是分文都取不到了。
我想起他那次和我开玩笑。
穗扬,假如我一文不名,你是否会不离不弃。
我的银行户口里还有一笔钱。还有,我开的那间画廊,里面的画都挺值钱。
他早有预谋,看似随意的一切,自有不传之秘。佩服。
我并不慌张,十二点已经来临。
一切是我咎由自取,不但马车变回南瓜,还要未能及时离开舞会,以至于原形毕露,伤痕累累。
我和自己说不怕,谁一生不留几个伤口,低头一看,鲜血潺潺,滴滴都是心头血。
好事不出门,坏事扬千里。
不出三日,家里众人似乎都闻到味道,电话纷纷而至,我对电话逐一说:“请某时某时至我家,我详细回答。”
如此戏言,居然都被当真,成就我某日被众人逮住的契机。
那日我正看手上的单据,忽然发现买下别墅也并非好事,这东西的每月管理费,足可以用去我抽屉里少得可怜的现款。
就在这个时候,我被母亲叫下楼。
楼下好多人,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六姑爹三姨妈,让我惊叹家族的庞大。
“穗扬。”
“你总算出现了。”
“穗扬,穗扬下来了。”
被众星拱月围在中心,张张关切的脸,让我害怕…我怕忽然吐出来,坏我多年谦逊尊长的伪装。
母亲问:“穗扬,你最近很不对劲,是不是公司有事?”
我环目四周,“据实”而答:“公司的老板涉及走私,我的经济出现问题。”
众人脸色大变。大舅母脸色变红,二叔脸色变白,姨父更加夸张,是完全的紫色。姨父的脸色变紫完全可以理解,他利用我的影响力在内部大量认购公司股票,万一公司出事,岂不是血本无归。
一时姹紫嫣红,好不有趣。
我又说:“其中很多文件由我签署,可能会有很多问题会牵扯到我。”
想起有本描写豪门恩怨的小说,有整个家族齐聚听逢大变的情节,穗扬何幸,也可当一回如此威风的主角。
最后,我缓缓叹气:“我的户口已经被冻结,可能会被查封所有资产。”稍停,强笑着加一句:“其实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资金周转问题,如果谁可以稍微借贷………”
我转着眼睛四望,惟恐漏看一个画面。
看翻脸如翻书不难,但看这么多张脸同时翻给你看,机会难得。
一句话吓走四方亲友,只剩下母亲和伯父。
伯父的脸历来象没有神经线,坐在一旁看不出喜怒哀乐。母亲倒真的忧愁,木着脸站在当场。
空荡荡,安静了好些。
“把别墅卖了吧。”我站起来上楼:“这里的管理费,我已经交不起了。”
黑暗魔法随风飘散,我暗自期盼黑暗也随之而去。
忘掉徐阳文,忘记他。
绚烂回复平凡并非易事,我开始找工作。
面试官问:“李先生,你有如此资历,在大公司做过总裁助理,为什么来应聘一个小小的营业助理?”
我说:“不过暂时混口饭吃。”
结果可想而知。
似乎我离开人群太久,忘记了穷人不能实话实说。
下一次我学乖,准备满腹让人听了点头的好话。
结果面试官说:“李先生,我们对你的能力非常认可,但是………”
我没有接口,冷冷等他的“但是”。
“但是……恐怕我们这么小的池子,容不下李先生的大才。”
一次又一次,我已经心里有数。
一位经验稍嫩的面试官对我漏出片言只字:“李先生是不是得罪了某些人………”
我苦笑,原来要忘记一个人并不容易,尤其对方有权又有势。
工作没有着落,总不能坐吃山空。
住回以往的小屋子中三个月,卖掉别墅偿还管理费和处理往日奢侈留下的后患,我决定重新开始…摆个摊子在街边卖杂志。
正宗落水狗的样式,我暗看熟人在身后眉来眼去道是非,甘之如饴。
每天看我出去摆小摊的母亲总是一脸委屈,我不知道她是为我委屈还是为她曾经的富裕生活委屈。直到那一天晚上,她坐在我的小房间中等我回来。
“这是给你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