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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世把菜炒得太熟的一大证据是当天鹰教教主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泥地上玩攻克天鹰教的把戏。这是一个大规模的阵地作战方案,后来这一作战方案没有实施,因为它被天鹰教教主看见了因而失去了作为一个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应该有的机密性。除了这个被天鹰教教主看见了因而失效的作战方案之外,我还为消灭天鹰教设计了其他很多种作战方案,这些方案不仅涵盖了游击战攻坚战阵地战持久战闪电战等种种战争类型,还包括水战火战地雷战地道战等种种作战方式,甚至还包括在战争中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兵者诡道兵不厌诈的种种战斗策略,譬如说美人计空城计反间计苦肉计连环计等等等等。
这些周密方案严谨布局当然说明了我在前世有将菜炒至十成十熟的勇猛劲头。我将菜炒得透熟的其他证据还有我的死法。我被一剑穿心而死,这个一剑穿过我心的人其实不是我的仇人,是我的爱人。他将我一剑穿心之后也自杀了,长剑回圈,自刎身亡。
这种死法说明在前世里我还有一个浪漫热烈而又凄美的爱情故事,也同样说明了我在今生的心灰意冷意气消沉,如果什么好事都在前世干完了的话,那么在今生还会有什么给我留下来呢?
所以我才从骨子里面透着悲凉,看着杨康走进来也毫无感觉。杨康走进来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杨康,他看上去是个江湖客,挂着一柄单刀,看我一眼就落座了。我给他兑了一份淡酒,他尝过以后就懒洋洋地端着酒杯朝我走过来。
老实说,你这酒淡得很,他靠在柜台上说。我回答说这是规矩,过路的人都兑淡酒,因为他们不大可能做回头客,过路的江湖客尤其要兑淡酒,因为酒烈了他们会闹事。他听了以后笑了笑,又指着空中说店堂里的卫生情况看来不好,苍蝇太多。我慢吞吞地拿出一柄弹弓和几枚弹丸,向着空中射击,弹丸都射完了,也没有一个苍蝇落下来。我认为我已经仁至义尽,就朝客人耸了耸肩。
客人放下酒杯,拿过我的弹弓,从地上拾起弹丸做我刚刚做过的事。于是就见苍蝇哀鸣着从空中纷纷落了下来。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他打了几弹,停下来看着我说干嘛这么不开心?这可不象你的年纪。我没精打采地说照你的说法总之是要不开心,我也只不过提前了一点,有什么大惊小怪?他一笑说认识一下吧,我叫杨康。但是我说相逢何必曾相识。
杨康说那倒也是,饮干这杯酒,我们也该从此别过了,不过,我会记得你这奇怪的小姑娘的,坐在柜台后面象个大人一样愁眉苦脸。我说你认为我们就从此别过了吗?杨康说那是有点遗憾,不过我是看不出来我还有什么机会再到这儿来了。我淡淡说你会回来的。杨康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不过下次再来,你就不是过客,我该给你兑浓一点的酒了,我说。可是我真的不会再来了,杨康加重语气说。
我毫不怀疑杨康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存在非得让他回来的理由,但是他最终还是会回来的。我既然是一个消沉而怠惰的人,就不太爱说注定要落空的话。事情看起来似乎有点玄妙,可是说穿了也就毫不稀奇,我知道他会回来,仅仅是因为他的名字这样告诉我。他的名字叫杨康,而前世里那个朝我挥剑的男人,也叫杨康。
所以靠着我的柜台微笑着和我辩论他会不会回来这个问题的杨康并不知道我在满心等待着的只不过是他必定要回来迎风向我刺出的那一剑。当然,这个杨康使的是刀,那就是给我一刀,刀刀剑剑,反正都是一样,我是无所谓的。同理,喝着淡酒的杨康也并不知道透过他含笑的表情,我看见的其实是另一个杨康一剑刺出时那绝望的神气。
那神气很美,宛若你不得不在里面活了一世又一世的人生。拔剑的动作也很美,所以我前世的这个结尾简直可以说是有点华丽了。杨康在千仞绝壁上衣袂飘飘长剑出鞘剑绦飞扬带着舞姿浪漫凄美而又绝望地挥剑,而我的前世无怨无悔地受这一剑,笑得象桃花般灿烂,坠落的身姿如桃花旋落风中。
四
在这样一个华丽美满的结尾之前,我的前世甚至还拥有一个光明的开始。前世开始的时候我生活在一个大同世界中,那里的人友爱互助和睦亲善,一人有难四方来援,没有忧愁,没有阴影,没有充斥在今生里的深藏心底的仇恨,阳光洒满了每一寸土地。江湖上把由过着我们这种生活的人组成的团体叫作红花会。红花会里的人欢欢笑笑,生活得非常幸福。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幸福都能够畅通无阻地持续到永远,所以在华丽的结尾与光明的开始之间,是我们的幸福被整个摧毁的全部过程。具体地说,我们的幸福截止于一只鹰的飞过。
一只鹰飞过了,又一只鹰,再一只鹰,一只一只的鹰不断飞来,象蝗虫一样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天空。它们在天空中蠕动着,扑扇着翅膀,黑压压地遮蔽了阳光,大地暗下来了,象一个恐怖之城。
这种景象说明阎王爷的工作态度还是勉强可以打个六十分的,在他的掌管之下,大的变动虽没有,小细节还是颇多变化,起码在今世我就再没遇见过这种万鹰蔽天的恐怖场景。所以有时候我想也许我真的应该满意了。
后来蝗虫样的鹰落了下来,落在一帮骑着马的外地人的肩膀上。外地人收了鹰之后就径直到城外安营扎寨。他们是一帮猎户,狩猎为生,由于有很多猎鹰,就被江湖上称作天鹰教。
由于细节上的变化,这个前世的天鹰教也和现在的天鹰教很不相同。现在的天鹰教在衣服上绣着鹰,但是就从未见过他们真正有一只鹰,而这个前世的天鹰教衣服上虽然空荡荡的,倒真的有这么多的鹰。注意到这一变化说明我对前世的记忆还是非常可靠的,因为这种变化完全符合红花会会志的记载。根据记载,天鹰教的标志诞生于这些猎鹰全部被诛杀之后,而它诞生的用意就是在于纪念这些死去的猎鹰。
诛杀这些猎鹰的正是天鹰教自己。天鹰教在前世里诛杀猎鹰的时候我也在场,只见天鹰教教主斩截地将手往下一压,带点伤感的说,杀!无数鹰头就扑扑乱跳着落了下来,有几个还落进了我的胸腔,在那里面骨噜乱滚。
这么说似乎有点魔幻主义,但其实不是的,其实是天鹰教杀鹰的那个当口我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具体的说,乃是一具骷髅,所以有斩落的鹰头落入我的胸腔这并不是一件非常不可想象的事。
作为一具骷髅,我躺在天鹰教杀鹰的地点。我身边还躺着其他很多很多骷髅,多到只要微风一吹,我们就咔咔相撞,发出一种非人间的声音。这种景象如今看起来有点凄惨,但在当时也很无所谓,因为我并不知道会有鹰头落进我的胸腔,也不知道我会和别人的骸骨相撞咔咔作声,毕竟我已经死了。
我的死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据我看来,我应该是在长大以后死在杨康的剑下,跌入一个万丈悬崖,但是目前的情况却显然不是这样。目前的情况是我死在一个平原上,而且从骸骨的长短大小来看, 绝对不超过十岁,死的时候分明还是一个少年儿童。
这确实是令人费解,但是虽然如此,我的记忆告诉我我还是提前死了,大约是死在天鹰教杀鹰之前两个月。在两个月之前,我是一个活蹦乱跳的丫头,随时随地地玩,掏鸟窝,捉麻雀,扔沙包,跳猴皮筋,和混小子们打架,并因此而无怨无悔地挨大人们的巴掌。但是后来有一天,一只鹰彻底结束了我的这种自由。
回想起来,我的最后一个自由时刻是在树上倒挂金钩。就在倒挂金钩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地面离我很远。这是一种很不正常的现象,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发现这种不正常的情况并没有得到纠正,地面离我越来越远了。
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