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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文选-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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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年11月    
    德国    
    (栗子采访整理)


第五部分:与光同往者永驻无目的的“我”(1)

    无目的的“我”    
           ——张穗子访谈    
    张穗子:什么原因使你开始写诗?    
    顾城:我在自然中间听到一种秘密的声音,这个声音在我的生命里变成了诗。    
    张穗子:你听到的是哪一种秘密的声音?    
    顾城:这是天地间万物变化、生长的声音,也是我生命变化、生长的声音。因为它们是同一种声音,所以我能听到。    
    张穗子:你最初受到哪些书的影响?    
    顾城:法国昆虫学家法布尔给了我最早的,也是最大的影响。我10岁读了他写的《昆虫的故事》,这使我受用终身。    
    张穗子:法布尔给了你什么影响?    
    顾城:在法布尔描绘的昆虫世界里显示了人的命运。这使我理解到每个细小的生命都有它们的生活,从而也使我想到了自己。    
    张穗子:你是中国作家中谈“我”谈得较多的一个。最初是什么原因促使你不断谈“我”?    
    顾城:一种青春的冲动、一种内心的矛盾和一种要求统一这种矛盾的本能促使我寻找“我”。    
    张穗子:你寻找到什么样的“我”?你的“我”对你的诗歌创作产生了什么影响?    
    顾城:我找到了在不断变化中的“我”:    
    最初是自然的“我”。这个“我”与包括天地、生命、风、雨、雪、花、草、树、鱼、鸟、兽等在内的“我们”合为一体。这个“我”本身有一种孩子气,也有梦,希望和恐惧。《生命幻想曲》是这个时期(1969—1974)的代表作。这个时期我写的诗比较自然、抒情,是我在对鸟、对世界、对自己说话。    
    接着是“文化的我”。这个“我”与当时能和我在精神上相通的“我们”合为一个整体。在这个整体中,我同时汲取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的营养。当时中国大地上流行着强烈的寻找“自我”的呼声。《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是这个时期(1977—1982)的代表作。这个时期我写的诗有很强的人的、心理的,甚至社会的色彩。我开始从人的角度评价这个世界。我注重对人说话。    
    然后是“反文化的我”。这个“我”就像小说《红楼梦》中的贾宝玉走出了贾府的“我们”,又与癞头和尚和疯跛道士,即又与一个数量变小的“我们”合为一体。这个“我”用反文化的方式来对抗文化对我的统治,对抗世界。《布林》是这个时期(1982—1986)的代表作。这个时期我有一种破坏的心理,并使用荒诞的语言。    
    此后我发现寻找“我”、对抗世界都是在一个怪圈里旋转。我对文化及反文化都失去了兴趣,放弃了对“我”的寻求,进入了“无我”状态。我开始做一种自然的诗歌,不再使用文字技巧,也不再表达自己。我不再有梦,不再有希望,不再有恐惧。《颂歌世界》和《水银》是这个时期(从1986至今)的代表作。前者有一种宗教感,后者完全进入到一种自然的个人化生活。    
    张穗子:对于你来说,什么是“无我”?    
    顾城:自然从来没有创造两个完全相同的东西。我就是我。我寻找“我”,全部的错误就在于寻找。当我思考“我”的时候,我已不存在。目的使我陷入到一个矛盾中间。对于我来说,“无我”就是我不再寻找“我”,我做我要做的一切,但是我不抱有目的。一切目的和结果让命运去安排,让各种机缘去安排。当我从目的中解脱出来之后,大地就是我的道路。    
    张穗子:对于你来说,什么可以称为“无目的”,什么可以称为“有目的”?    
    顾城:例如,中国魏晋时代有一个诗人叫刘伶,有一次他喝醉了光着身子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位客人惊讶地问:“你怎么不穿衣服?这是违反做人的礼节的。”刘伶说:“天是我的房子,房子是我的衣服。对不起,你怎么走到我的裤子里来了。”刘伶的所作所为是没有目的性的。他不穿衣服完全是一种自然状态,是他自性的表现。他的回答也是他临时胡想胡说出来的。但这表现出一种生命的自在和想象力。    
    又如,在西方安徒生的童话《皇帝的新衣》里,当别人问:“皇帝为什么没穿衣服?”皇帝就无话可答。因为他有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就是要证明自己是一个聪明的人、一个有教养的人。这个目的使他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    
    张穗子:为什么你的“我”总是与“我们”联系在一起?    
    顾城:通过这么多年的体验,我可以感觉到:我就像一滴水从云里落下来,我是一个孤独的个体。在离开云的一刹那,我完全忘记了我的来源和我要到哪去。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水滴。每滴水都是一个个体。当我和他们相互吸引、相互映照时,记忆忽然在我的生命中醒来。在我和他们之间有一种似曾相识、一种熟悉的感觉,也就是说,他们就是我。我能想起,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来源,我们都来自这云,而云来自海洋,海洋来自河流,河流来自雨滴。我们已经千百次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变化过了。我和宇宙本为一体。我觉得这是一个爱情的原理,也是一个诗歌的原理。    
    张穗子:你的这种看法是否受到佛教的影响?    
    顾城:佛教是告诉那些不知道的人的。如果你已经知道了,对于你来说就没有佛教了,一切都是你自己。    
    张穗子:那么你的“无我”是否与“我们”不再有关系了?    
    顾城: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这一切都是我,又都不是我。


第五部分:与光同往者永驻无目的的“我”(2)

    张穗子:1987年你来明斯特参加国际诗歌节。当时,你只在个人的卧室里戴这顶自己做的独特的帽子,在公开场合中,你从不戴它。为什么你现在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永远戴着这样的帽子?    
    顾城:在中国的时候,我确实不敢公开戴这样的帽子。只有一次,我戴着这样的帽子上街,引得满街的女孩子都对我笑,使我很得意。当我完全不在意这个世界对我的看法时,我就戴着这顶帽子,也就是说,我做我想做的事情。不过这顶帽子确实是我和外界的一个边界,戴着它给我一种安全感。它像我的家。戴着帽子,我好像就可以在家里走遍天下。    
    张穗子:对于你来说,什么是神,什么是鬼,什么是人,什么是昆虫?为什么你说,你既是神,又是鬼,既是人,又是昆虫?这是一种信仰,还是一种体验?    
    顾城:这是一种体验。    
    神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光,是一种洁净的感觉,是一种洁净的心境。    
    鬼对于我来说是我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个化身、一个旅行。    
    人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名称,也是一个概念。    
    昆虫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没有妄想的生命。它不会变得很大。    
    世界说我是人就是说我具备了人的形体。但这个形体并不是全部的我。我还能感觉到其他的生活。如果只遵循一种方式生活是非常单调的。光做人也非常单调,不合我的心性。    
    张穗子:你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鬼来写《鬼进城》这组诗的?    
    顾城:人可以在与鬼不保持距离的状态下来写鬼诗。这就是说,完全进入鬼的状态,排除了人的生气,作为鬼来写诗。这种写诗的状态使人接近死亡。人也可以在与鬼保持距离的状态下来写鬼诗。这就是说,像是看电视一样,看一个鬼的故事。作为人来写诗,人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作为鬼,创作了《后海》、《紫竹院》等诗。我作为人创作了《鬼进城》这组诗。    
    张穗子:你曾认为你有一种堂·吉诃德式的意念。对于你来说堂·吉诃德式的意念是什么?    
    顾城:我曾经有过堂·吉诃德式的意念。堂·吉诃德式的意念就是想入非非,生活在自己预想的故事里面。现在我依旧想入非非,但是我的故事已没有任何目录可寻。    
    张穗子:你说,你曾经对自身、对死亡、对两性、对社会、对做人、对虚无产生过恐惧,而现在再没有这些恐惧了。为什么?    
    顾城: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都有大的恐惧,因为有一个观念上的“我”。当我进入“无我”之境的时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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