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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隐“休”字也),而平儿扶正(那时妾室提升做了正妻,名为扶正)。果然是“掉了一个过子”!
再说周瑞家的,因一时发了善心,带引刘姥姥见了凤姐,又加上临时出来的送宫花的差使,忙了好一阵子,还未及回家,刚到穿堂,顶头儿撞见她女儿来寻她,抱怨怎么不回家,叫人好找。原来她女儿就是冷子兴之妻,因她丈夫买卖古董出了事故,被人告了,要发遣还籍(揪回老家去)。她母亲听了,不但不慌,反而说女儿年轻,没经过事,什么大不了,值得这样,求求主子就行了。这又是一种“空”,这儿便“入”上了贾赦好古董,勾结贾雨村害人夺物(石呆子的扇子),而雨村与子兴是有旧交的——维扬郊外酒肆一场,早已作了埋伏,可知这冷子兴,跟贾赦之罪,大有关系。你可记得:元春归省点戏,点了一出《一捧雪》中的《豪宴》,是因一件古玩、坏人害好人的故事,脂砚批语即于戏目下注明:“伏贾府事败。”(这也证明了姜亮夫教授早时所见钞本,贾府之败是因贾赦罪发而引起的这个重大环节,若合符契。)
这样看来,“得空便入”的,大抵是表面上十分细琐的“小事一段”,文致也只“闲闲数语”,“一笔带过”,而其内涵,皆极重要。错以闲文赘语,浮文涨墨视之,就全都失却了雪芹的匠心妙笔。
再细按下去,这个“得空便入”,实际就是伏脉的一个方式,它完全是为了后文,而在“这儿”又是同样地与其它正文“有机组成”,有情有趣,丝毫不显突兀扦格。
说到这里,也就联系到前章讲的那个戚先生提出的“写此而注彼,目送而手挥”的妙法中,有其整个宏观的一义(详见后文),有其微观的一面,这后者中心包括着“得空便入”这个手法。
说是一个“方式”或“手法”,是相对于“伏脉”是目的与作用而言的。但雪芹运用这个手法时,又不是个别的、零凑的、枝枝节节而为之的,他必须是“胸中丘壑”极其丰富,“胸有成竹”极其完整周密,他才能在全部大书的开头、前幅、随时随处,运用此法,否则是不行的。他的笔墨,写着这儿,他的心神,却遥遥地注射到“千里之外”的后文!这是一种罕见的复杂结构中的一种“构件”,其巧妙殆非俗常小说所能梦见。
史言汉代建章宫,规模之宏大壮丽,是“千门万户”。干门万户,盖造工程之艰巨,不待言了;更需要我们思索想象的则是那位“总设计师”,他必须“心”里先构成这个干门万户的难为常人思议所到的那种惊人宏大复杂的宫殿布置总图,然后才谈得上“千门万户”的产生。今人只能看看北京仅存的那一最小的“小圈圈”紫禁城了,我们的可怜的“构图能力”己然万不及一了,更何谈千门万户的建章宫!
建章宫是古代的伟大的鲁班那种等级的建筑大师的心灵所聚所铸。《红楼梦》是清代一个“不学纨挎”八旗子弟曹雪芹的心灵所聚所铸。这确实不是一件“小玩艺儿”的事情。然而,建章宫固已不存,《红楼梦》也被伪续本捉弄得这些大结构与小构件统统走了样而以重现其整体大美与细件的奇巧绝伦了。因此说这是中华文化史上的一种巨大损失,并非张皇其词的假话。
第二十六章 评点家的卓识
中华文苑中,早有文论文评;文论如《文赋》、《文心雕龙》,皆是民族形式:一为赋体韵文,一为四六骄文。这是外国所难以想象的文学现象。文评,则发展成为“评点”,这也是一种更为奇特的民族形式,它进入了小说范围之后,对一般“细民”(鲁迅语)的影响之深之巨,真是无法形容。它起的文化作用极为广大,但正统士大夫、高层知识界则视为“野狐禅”,讥晒或不屑一齿及之。这个宝贵的民族文评传统,今亦断绝。在《红楼梦》这题目上,评者太多了,只“评点”形式也有多家。我总以为在此诸家中,从评笔法评章法来看、始终是只有一家予我的印象最深,即戚蓼生序本中的总评,尤其是后半部,精采倍出。我们如果借来,不但大可启牖我们的灵智,提高自身对雪芹文笔的欣赏能力,也有益于领会我们这个民族在艺术方面是何等地自有奇珍,不应舍己从人,总是搬弄别处的东西,奉为圭臬。
前章我曾举示一点:书到凤姐病休、探春暂替之后,直至夜寿怡红这一阶段(实为“六九”之数以后的“七九”大段落),雪芹的笔致一变,特为精采。巧得很,也正是这一大段中的总评,也将重点倾侧到文章艺术的角度上去了。这个现象恐怕也非偶然巧合,其间当有尚未发掘的文艺宝藏,有待后人再为讲清道理。
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在全书中为特异文情,其理、趣、惊、险,场面之奇突,气氛之紧张,与遭笞挞那一回堪称相埒,而境界之高或有过之。我们如何评赏这种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文字?且听那位尚未考知名姓的先生〔1〕评道:
作者发无量愿,欲演出真情种,性地圆光,遍示三千(指大千世界),遂滴泪为墨,研血成字,画一幅大慈大悲图。
你怎么理解这种“文评”的意义?不习惯?不太懂?——难以“接受”?要知道这几句话,谁也说不出,其力千钧。似乎离开了评文,实则这才探到了为文的最深根本。这仅仅是一男一女两个“恋爱”的间题吗?这是对宝玉的真理解,对“情种”的真注脚——大慈大悲的心肠,滴泪研血的心情,来写一种无以名之的(故只好借用佛家词语,莫要错会本旨)、最极博大的爱才惜人、悲天悯世的胸怀——此即本书开卷大书交代“大旨谈情”的那个“情”字的真实意义。
如果你认为这讲得太“玄虚”了,只愿从人间一般男女爱情的角度去欣赏,那么就在这儿也还是大有可评可思之处,故那回后又另有总评,说道:
写宝玉黛玉,呼吸相关,不在字里行间,全从无字句处,运鬼斧神工之笔,摄魄追魂。令我哭一回,叹一回,浑身都是呆气!
读读这样的文评,乃觉今日之评家何必一定要板起面孔,搬弄一些土洋教条,来“训示大众”?我们用别的方式。能像他说得这么恳切动人吗?
同回,曾涉宝钗与岫烟一段对话,此位评家就又重笔评云:
写宝钗、岫烟相叙一段,真有英雄失路之悲,真有知己相逢之乐!时方午夜,灯影幢幢,读书至此,掩卷出户:见星月依稀,寒风微起,默立阶除良久。
是可见其人之不俗,他读《红楼梦》的注意点与感受区,并不与后来流行的世俗眼光相同,因为那时他还受不到程、高伪续的坏影响。
如今且多看几条,他对雪芹文心笔致的体会——
用清明烧纸,徐徐引入园内烧纸。较之前文用燕窝隔回照应,别有草蛇灰线之趣,令人不觉。前文一接,怪蛇出水;后文一引,春云吐岫。
道理彻上彻下,提笔左潆右拂,浩浩千万言不绝。又恐后人溺词失旨,特自注一句以结穴,曰诚,曰信。杏子林对禽惜花一席话,仿佛茂叔庭草不除襟怀。
此乃戚序本第五十八回《茜红纱真情揆痴理》一回的评语。看他又赏笔法,又品意味,两者交融,并无违隔。
山无起伏,便是顽山;水无潆洄,便是死水。此文于前回叙过事,字字应;于后回来叙事,语语伏:是上下关节。至铸鼎象物手段,则在下回施展。
苏堤柳暖,阆苑春浓;兼之晨妆初罢,疏雨梧桐,正可借软草以慰佳人,采奇花以寄公子。不意莺嗔燕怒,逗起波涛;婆子长舌,丫环碎语,群相聚讼:又是一样烘云托月法。
此评莺儿、春燕一回书文也。
前回叙蔷薇硝,戛然便住。至此回方结过蔷薇案,接笔转出玫瑰露,引出茯苓霜——又戛然便住。着笔如苍鹰搏兔,青狮戏球:不肯下一死爪。绝世妙文!
以硝出粉,是正笔。以霜陪露,是衬笔。前必用茉莉粉,才能搆起争端;后不用茯苓霜,亦必败露马脚。——须知有此一衬,文势方不径直,方不寂寞,宝光四映,奇彩缤纷!
你看他对这第六十回的繁笔巨幅,复杂情状,是用什么见识去分析去体会?用什么词语去赞叹钦服?这一切,都是民族的{注:此三字下有着重号},中华独创的美学系统。他讲究的正笔衬笔,可与击鼓的“鼓心”、“鼓边”法合参。正笔并不等于死笔板笔呆笔,这区分切莫弄混了。鹰搏兔,狮弄球,俱是活爪,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