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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茜出生以后,郑健夫妇欢喜得几乎发狂,他们像呵护一个珍宝一般看着她一点点地长大,一家人其乐融融。也许是因为老天爷看腻了他们太多的幸福,听烦了他们太多的笑声,几年前的一个夏天,郑健一家三口驾车到北戴河渡周末,返回的途中,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了意外,汽车钻进了前方一辆突然抛锚的大货车尾部,巨大的惯性让整个汽车都变了形。随后赶到的救护车将一家三口送进了医院,最后只有郑健和茜茜活了下来,茜茜的妈妈为了保护怀里的女儿,在车祸发生的一瞬间弯下了腰,颈椎断了,脊柱的其他部分也断成了几节……
再恩爱的夫妻也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段旅程;尽管郑健悲痛,尽管郑健陷入对妻子的追忆不能自拔,但他还是拔出来了,因为忙碌、寂寞,还有许多许多的原因。
车祸发生的时候,茜茜还不满4岁。第二年秋天,郑健和公司一位美貌精干的销售经理结了婚,结婚三个月以后,茜茜有了一个弟弟。继母并不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孩儿,于是在茜茜5岁的时候把她送到了一所寄宿的私立学校。
郑健不同意,却无能为力。一个女人崇拜你的时候是一回事,一旦她成为你的妻子之后马上变成了另外一回事。所有的男人在这一点上都不能逃脱共同的命运。通常越是开始以为自己娶到的是一个知书达理、勤俭持家的女人的男人,结局也就越悲惨,不是他不明白,而是女人变化快。
听完了孟宪辉的叙述,沈欢又一次感到在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想那可能是血液,是人的本能对自己的提醒。她已经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沈欢有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那秋的记者朋友采访结束以后,又跟沈欢闲聊了几句,随后孟宪辉便跟他们一起离开了。已经过了晚上10点种,外出的客人陆续回到旅馆,公共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不断,沈欢一直站在玻璃前,努力让自己平静。她想跳出刚才孟宪辉的叙述带来的悲伤情绪,却发现一种绝望的情绪已经将她笼罩。
那种绝望快速地蔓延,难以形容。有点像飞鸟失去了天空,金鱼离开了水。尽管这院子灯火辉煌,沈欢却满眼都是大片的黑色。
沈欢已经32岁了,尽管不再年轻但还没有老去。此时,站在窗前,她真切地听见了一种枯萎的声音,她的心脏和嘴唇一起变得干涸。
“我都干过一些什么?”她开始挪动脚步喃喃自语,就在几分钟以前,她在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地闪现出她的过去。她童年时候的模样,她头上扎着小辫走在上学路上唱的那些歌儿,她迈进中学大门时心中的那些惶恐,她接到大学通知书那一刻的兴奋,她坐在画室里,
面前是一丝不苟的韩东方,她拉着韩东方的手,她躺在韩东方怀里,她像个母亲一样拥抱贫穷的韩东方,她从厉雪手中拿过那个装满钱的信封,她站在机场的安检门前看着韩东方一点一点走远、消失……沈欢开始恍惚,她依稀感到韩东方是带着她的爱情出门旅行,而这份爱情,却是沈欢再也找不回来的一把钥匙……
“啊——”沈欢双手抱头,很突然地大喊起来,“啊——啊——”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旅馆里所有的人都停顿在沈欢发出第一声喊叫的那一刻。那些从遥远地方来到这里的旅客总是带给沈欢遥远地方才有的气息,他们却带不走属于沈欢一个人的苦闷。
沈欢想象着茜茜的样子,对于她而言,茜茜成为一种新的寄托。
“也许你并不需要我,但是我需要你……”她在心里默默对茜茜说话,“我没有扶养你,可你却给了我那么多希望;我出卖了你,却没能换回爱情;我出卖了自己,换来的只是冰冷的房子?钱?可是,亲爱的茜茜,我该怎样才能赎回你?又该如何赎回当年的我?”
沈欢抬起头,发现真树子不知什么时候进来,诧异地看着她。
“我……其实没事……”沈欢又拿出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你……那个美国电影你记得吗?一个律师得了艾滋病,他说‘任何事都有解决的办法’……”
“是啊,”沈欢笑了一下,“《费城故事》,汤姆·汉克斯演的,他说过,任何事总有一个解决的办法……”
“那么……我出去了。”真树子的笑容里写满了真诚。
《幸福旅馆》 过去和现在(6)
第二天上午,旅馆的电话响个不停,无数热心市民在看过了报纸以后把电话打到这里,有人提供关树群老人的线索,更多的人则只是表达山下家族给他们带来的感动。世界很大,却又很小,报纸出版了还不到五个小时,山下真树子就接到了关树群从美国打来的电话。原来,老人已经改名关孟良,80年代就已经移居美国,他的一个远房亲戚看到报纸后,专门打电话给老先生去核实,从亲戚那里,关老得到旅馆的电话号码,马上打了过来。
关老先生已经是一位蜚声全球的教育学家,当得知这些年来山下六郎先生的孙女一直在中国苦苦地寻找自己的下落,关孟良感慨良多,电话才打到一半,真树子就迫不及待地用沈欢的手机把这个突然降临的好消息告诉了她的爷爷,接下来,真树子成了两位老人通话的翻译,左边听完了日语马上变成中文说给右边,再把右侧听到的中文转换成日语转给在日本的爷爷……
所有待在旅馆里的人都围在真树子的身边,随着谈话的进行人们发出一阵一阵的欢呼声,沈欢站在人群的外面,笑着流泪,此刻她比以往都更加深刻的体验到一个遥远的愿望变成现实时的那份喜悦和幸福。
关孟良和山下六郎在电话里约定,明年春节在中国见面。一直在传话的真树子随着情绪的激动,声音也开始颤抖。放下电话,她一下子跳起了老高,也不管是谁,抱起身边的人在原地转了圈。当她发现自己抱着的是谷小亮之后,一下子红了脸,双手也离开了谷小亮的身体,谷小亮来不及防备,一下子摔倒在地上,随着人群里爆发出又一阵大笑声,真树子不好意思地扎进了沈欢的怀里。
“摔死我了!”亮子绷着脸从地上爬起来,“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你哪来的那么大劲儿!”
真树子这才又过去,拍拍亮子身上的灰尘,对他微微地鞠躬说:“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沈欢想起昨天亮子出走的情景来,没好气地说道。
“我刚进来就看见你们一堆人围着,遇上高兴的事,我就不能跟着凑凑热闹?”亮子白了沈欢一眼,又转向真树子,说:“是不是真树子?我真是得恭喜你呀,终于完成你爷爷的心愿了,今天中午我给你做扬州炒饭怎么样?”
真树子似乎也是在那一瞬间想到了昨天亮子拒绝她的那一幕,眼睛里一下笼罩了一层忧郁,她对着在场的所有人鞠躬,说道:“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欢迎各位来日本。”话音落下,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鼓起掌来,真树子的眼泪也簌簌落了下来,转身跑回自己房间的有几个年轻的旅客没头没脑地高声喊出“保卫钓鱼岛”的口号,又惹得大伙笑了一阵。
人群都散了,真树子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眼看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沈欢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如何为她庆祝这个迟来的好消息。
亮子一个人在厨房鼓捣了半个多小时,端着一盘冒着香气的扬州炒饭来到了沈欢面前,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这是我给山下炒的米饭,你帮我送过去行不行?”
沈欢黑着脸,看了一会儿,坚决地拒绝道:“不管。”
“姐,求你了还不行?”
“你的心意就得你去表达,让我送过去,算咱俩谁的?”
“算谁的都行,她昨天中午没吃饭,今天早上又没吃……”
“哟!”沈欢的脸上一下子“多云转晴天”,眼睛里满是惊喜,“亮子也知道心疼人了。”看着谷小亮的脸颊慢慢变红,沈欢趁机说:“既然是这样,你就更应该自己端给她了,昨天你说的那些话够让真树子伤心的了,你就借这个机会挽回一下。”
谷小亮听沈欢这么说,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我跟你说,我真不是那意思,这山下来往这么多趟找这个老头,现在终于找到了,我就是想让她高兴点儿,再说,我跟她之间不是还有深厚的友谊嘛!”
“呸,我看你根本就不珍惜这份友谊!”沈欢气恼地走了出去。
谷小亮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