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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调查报告他看得很仔细。没从字里行间看到妻子和自己的名字,大为庆幸。调到外省去任省委书记了,毕竟还是一位省委书记。谅任何一份国内报纸,都不敢直接点出任何一位省委书记的名字予以造次的臧否。除非那省委书记已经被“双归”了。这一点,在他的眼球刚一被那篇调查报告的标题所吸引时,心中就是有数的。但间接地点出了对自己的影响也太不好呀。只要记者想要那么间接地点出,不是完全能将文字游戏玩得很漂亮吗?……
到了晚上,刘思毅发起烧来。等到他自己有所感觉,妻子让他用体温计一测,已经烧到三十八度了。
她说应该及时去医院打一针退烧针。
他说不用啊,服几片退烧的药就会没事的。
刚这么说完,电话响了;妻子接听后告诉他,是小莫打来的——说北方那边省政法委书记请他几分钟后务必亲自接听电话,有要事紧急汇报。
他不禁“哦”了一声。
按说,大年初一,应该是他这一位省委书记亲自值班的。他当家乡省份的省委书记的五年里,年年如此。全国所有省份的省委书记们,也差不多年年如此。特殊情况另当别论。而现在,自己没什么特殊情况,却远在南方的家里,而且是在床上。
这使他心里顿时大为不安。
虽然没什么特殊情况,特别理由那还是有点儿的——“淑敏同志”春节前几天刚出院,动了次清除结石的胆囊手术。属于小手术。可是小阿姨却已放走了。这就使刘思毅有点儿不放心,很想利用春节的几天假回来陪陪妻子……
他既有此心事,赵慧芝副书记岂能不知?
她说:“你放心回去吧。三十儿和初一,我都替你值班就是了”。
见他犹豫不决,又说:“我这个常务副书记替你值班,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他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
于是他现在就在南方的家里了。在床上了。
“紧急汇报”四个字,尤其在大年初一,足令一切官员不安。
为什么要进行“紧急汇报”的是政法委书记,而不是正在省委值班的常务副书记赵慧芝呢?
这使他好生奇怪。
经验告诉他,一位政法委书记向一位省委书记紧急汇报之事,那性质往往是异乎寻常地严峻的。
妻子从他脸上看出他的不安来了,不再说什么,不再问什么,默默将药瓶和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将床头柜上的电话更向床边摆近一些,一声不响地退出去了。
刘思毅刚服下药,电话铃响了。在这一位省委书记听来,那电话铃的响声仿佛与上午的前几番不同,似乎更急骤。更大了。
他一把抓起电话,果然是政法委书记的声音。
“刘书记,省里出事了。大事件。”
对方尽量压低着声音,但语调惴然。“什么样的大事件?”
刘思毅的上身一下子挺直了。
“顺安县城里发生了大骚乱。他可以说,接近是一场大暴动。今天早晨,先是县城里的几百人围住了县公安局,要求严惩杀人凶手。接近中午的时候,又从四郊汇聚了几千名农民,涌入县城。现在整个县城已经完全失控,县委书记和县长不知去向,无法联系。而县公安局已经被砸了,公安局长和局党委书记据说成了暴民们的人质……”
刘思毅听得如坠五里雾中,他打断道:“请你从头说,我什么都没听明白!”
政法委书说说:“我自己也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哦……还要补充一点,据说顺安县昨天夜里死了三个人……这我也是几分钟前才得知的,未经核实……”
“那么……你此刻在哪儿?……”
“我在离顺安县八里远的公路上。我得知的情况是,几千人要沿着公路进省城。那么他们将途径另外两个县,万一另外两个县也有人加入他们的群体……今天可是初一,所以我率领省里的全部公安干警封锁了公路……”
“你……”
刘思毅打断政法委书记的话,想说一句什么批评的话,可是仅仅说出一个字,就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大年初一,对方尽其职责地堵截在北方冰天雪地的公路上,而自己却在春光明媚的南方,在家里,在床上,还有什么批评的话能说得出口呢?对方除了采取那一种应对措施,另外还有什么别的对策可以选择呢?那已经是惟一正确的做法了呀!
“刘书记,刘书记,喂,听到吗?……”
电话那端,传来对方的大声呼叫。
“我在听。听得很清楚。我问你,赵副书记不是今天在值班吗?她为什么不直接向我汇报呢?……”
刘思毅此身哪里还能安卧床上!他已经下了床,一手捧着电话机在床边来回走动,将电话线拖长一地。
“赵副书记不在办公室,不知到哪里去了!”
“不知到哪里去了?!岂有此理!……”
电话那端,忽然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了。“喂!喂!……”
刘思毅也大声呼叫起来。
然而听筒里只有电波微小的嗡嗡声在响着了。
刘思毅发了一会儿愣,缓缓将电话机放回床头柜上。
他一转身,见妻子伫立门旁,正呆呆望他。
他镇定了一下情绪,低声说:“替我准备准备,再替我通知小莫,我得回北方去。”
她问:“什么时候?”
刘思毅说:“现象,立刻。”
她也愣了一会,又说:“可你们连机票还没有呢!”
刘思毅已经脱下睡衣,开始穿他从北方穿回来的丑陋 套衣服,一边穿一边说:“让小莫和我到机场去买票,买到哪一班的上哪一班的……”
“那,明天女儿一家三口来了,我怎么替你解释?”
刘思毅看她一眼,有些生气地说:“有什么可解释的?让他们理解就是了!”
“初三,怎么对你约的那些人说?”
“还要等到初三吗?我走后,你就替我通知他们别来了呀!……”
电话忽然又响——还政法委书记。对方说他刚才是用自己手机打的,手机没电了。说现在还是用手机打的,别人的。说自己一得知情况,立刻就与赵副书记联系,可她即没在办公室里,也没在家里,无法联系上。而其他领导们,凡是在市里的,都聚齐了,开过了一次紧急会议,自己是在执行紧急会议的决定。现在,所有省市领导都已在岗位上了,有的已经前往顺安县城里去了……
刘思毅打断道:“好了,不必再说了,我现在就赶回去。我登机前会通知你的,你这部手机的号码已经显示在我这部电话上了。你要派一辆车在机场接我!……”
当他放下电话时,见妻子已在替他整理皮包了……
赵慧芝准时坐在办公室里值班。
从家里到省委,十几分钟的车路。出了家门钻入车门,离开车里进到楼里,总共置身于室外车外不到一分钟,她竟没竟出天气与昨日相比冷了多少。
气温虽然骤降了五六度,接近着零下三十度了,却是一个天高云淡的大晴天。
北方人所言的“干冷干冷”的一天。
这样的日子,阳光却反而很好。所以干冷,由于寒风。寒风像扫帚似的打扫天空,所以天高云淡。天既高云既淡,普照到大地上的阳光自然格外耀眼。耀眼归耀眼,却并不怎么暖和。因为风不但将天空的云打扫得这躲那躲,也将阳光的热量刮走了。那样一天的阳光,可以说是一种有光无热的阳光。只有当寒风停息了以后,户外的人们才能享受到那样一个大晴天的阳光的温暖。
天气预报告知人们,初一到初三,从西伯利亚扑来的寒风是不会停息的,而且风级将一天比一天更强更猛。
好在是大年初一,人们尽可以闲适地猫在家里。
上午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是那么的寂寥,半天也看不到一个冒寒而行的身影。一条条马路难得且少见地安静,偶有车辆往来,给城市里这一个严寒凛冽的初一增添了些许活力和生气。
对于这一座城市,它的初一未免显得沉闷。
然而身在室内的人们,却大抵会因为初一这一个不平常的日子而心情多少有些观畅的。
比如这会儿的赵慧芝,心情就特别的好。对于这一个身为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女人来说,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足以使她的心情好得分外激动了。自从建国以来,中国还没有产生过一位女性的省委书记。身为女人而能成为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她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