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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什么西红柿,他的心里全让叔叔和灵姑姑占满了。
风是从叔叔和灵姑姑那边往豆芽这边刮的,叔叔和灵姑姑的话就比刚才能听见些了,有一刻豆芽闭上眼睛,发觉听得更清楚了。
……
叔叔说,我总在想……
灵姑姑说,想什么?
叔叔说,说出来怕你不高兴。
灵姑姑说,你说嘛。
叔叔说,我总在想,要是没了你爹也没了杨桂桂,这个世界就再好不过了。
……
叔叔说,看看,我说你会不高兴吧。
灵姑姑说,不是不高兴,是觉得你太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叔叔说,一个是村支书,一个是母老虎,就算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灵姑姑说,你还是怕他们不放过你。他们要不是村支书不是母老虎呢?
叔叔说,可他们是。
灵姑姑说,是又怎么样?
叔叔说,还不是怕他们伤害了你,伤害了你我会心疼的。
……
叔叔说,老天像是也站在他们一边。
灵姑姑说,老天?
叔叔说,杨桂桂说,他们要是胆敢那样,老天都不会容他们。
灵姑姑说,你竟信她的,你竟连老天都怕了。
叔叔说,我是真怕,可也是真想,特别是今儿晚上……
灵姑姑说,小点声,豆芽会听见的。
叔叔说,没关系,他一个小孩子。
灵姑姑说,他是没关系,就怕他不小心让你老婆问出来。
叔叔说,看,你也怕了吧。你放心,我让他不说出去就是了。
……
豆芽闭了眼睛听得真真的。婶婶那边和叔叔这边都有不让他说出去的秘密,这些秘密装在脑子里,他觉得就像老师给他的多余的作业,又像婶婶做的不合脚的鞋子,是留不想留,丢又不能丢,真是烦心啊。
这时,叔叔忽然提高嗓门喊,豆芽,去,给叔叔摘几个柿子去!
豆芽睁开眼睛,看见叔叔离灵姑姑远了些,他们一齐望了他,像是充满期望地等待着。
豆芽只好站起来,向西红柿地里走去。
架上的西红柿还不太多,摸索半天才摘到一个,豆芽摘得手上拿不住了,也无心去吃,匆匆地就往外走。架子上的竹尖时而会划到他,脚下的鞋子也常会被田埂绊下来,青涩的西红柿秧子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子,他躲避着竹尖,寻找着鞋子,连连地打着喷嚏,步履艰难地向外走。
可是,等他走出来,水渠边上已看不见叔叔和灵姑姑了。
水渠两边黑森森的,水渠的流水像条鬼兮兮的长蛇。盼盼也不知哪里去了,只听见玉米叶子哗啦哗啦的声响。
豆芽的心咚咚跳着,大声喊,盼盼!
就见一条黑影子,嗖地从对面的玉米地里钻了出来。
盼盼跃过水渠,来到豆芽身边,目光仍朝了玉米地。
豆芽便明白,叔叔和灵姑姑是在玉米地里了。刚才叔叔要他去摘柿子,原来是要支开他,原来是要和灵姑姑往玉米地里去呢。
豆芽将西红柿放在地上,拍拍盼盼的脑袋,引盼盼去吃。他说,吃吧吃吧,都给我吃完!他想像着叔叔和灵姑姑脸贴了脸的情景,不知为什么,眼里涌出了一串串的眼泪。
盼盼低头嗅了嗅,抬起脑袋,也无心吃的样子。豆芽说,吃吃吃,吃啊吃啊!他用力按着盼盼的脑袋,使盼盼的嘴巴紧贴在西红柿上。
盼盼挣扎着,一次一次将嘴巴扭向一边。豆芽不由得举起拳头就打。盼盼尖叫一声,脱开豆芽撒腿跑了开去。
盼盼跑,豆芽就追。盼盼见豆芽追,就愈发地疯跑。豆芽也不知哪来的力量,紧紧跟在盼盼的后面,一步也不肯落下。
豆芽的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脚下是坚实的土路,那双露脚趾头露脚后跟的鞋子呱嗒呱嗒拍打着地面。豆芽觉得要不是鞋子,他几乎都能飞起来了。这时他可真想飞起来,飞得高高的远远的,管他什么叔叔婶婶,管他什么灵姑姑、灵姑姑的爹,管他什么盼盼……
盼盼跑在前面,不断地停停望望,奇怪这小孩子怎么像换了个人,跑得都要有一只鸟快了,看那两片忽闪忽闪的上衣,分明就是两个鸟的翅膀啊。它先还循了田间小路跑,见总也甩不下豆芽,索性一转弯,闯进一片红薯地里去了。
红薯地里是一道一道的垄沟,红薯蔓子一条连一条的,织成了一张看不到尽头的网。盼盼便在这网上跑啊跑,豆芽便在这网上追啊追。
豆芽的鞋子很快就被红薯蔓子挂掉了,光了脚丫,反而轻快了许多,只需将脚趾一点地身子就往前去了,而脚下的垄沟和蔓子已被他视为了平地。有一刻豆芽试着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像一只鸟那样让身体离开地面,奇迹竟是真的发生了,他的双脚同时腾起,在空中飞行了很长的一段(至少在他的意识里很长)。落下来睁开眼时,发现盼盼就停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它歪了脑袋,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但这时的豆芽已无法抑制飞行的兴奋了,他双脚蹬地,身体前倾,几乎是向盼盼俯冲过去的样子。盼盼被吓得即刻掉转头又跑起来了。
豆芽一次次地飞行着,当然也难免一次次地摔着跟斗,有一次还掉进了一个坟窟窿里,棺材板都被他触摸到了,但他顾不得害怕,爬起来依然不改飞行的姿势。
盼盼似乎被豆芽吓蒙了,抬头向有灯光的村庄望一望,脑袋一低就往村庄的方向跑。豆芽也紧随在后,飞啊飞,飞啊飞……
跑到村里,晕头晕脑的盼盼先回了灵姑姑家,找不到灵姑姑,又往叔叔家跑。就在豆芽也要从灵姑姑家去追盼盼时,一只胳膊却被人狠狠地抓住了。
这是灵姑姑的爹。这老头有劲极了,豆芽的胳膊都要被他扯断了。他问豆芽,他们去哪儿了?豆芽说不知道。他说他们是不是在你家?豆芽说没有。他说不在你家在谁家?豆芽说,他们谁家也不在!灵姑姑的爹说,那他们是到村外去了?豆芽被拽得太疼了,老头的目光也太叫人害怕了,豆芽不由得点了点头。
灵姑姑的爹很快就往大队部去了。
豆芽揉着疼痛的胳膊,心情沉重地去找盼盼。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本来飞得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被灵姑姑的爹抓住了呢?
街灯已经亮起来了,街上不断有人在走动,豆芽碰上人便问,看见盼盼没有?有看见的人就说,往你家那条街上去了。到了自己家那条街,又有人说,往你家胡同里去了。到了胡同,见胡同里黑洞洞空荡荡的,豆芽莫名地有些紧张,他一边喊着盼盼一边往家走,将近家门口时,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软乎乎毛茸茸的,低头去看,天啊,竟是盼盼!
豆芽的心咚咚跳着,希望盼盼是在跟他开玩笑,他拍拍它说,快起来快起来,别闹了,快找灵姑姑他们去!见盼盼不动,又去拽它的腿;还是不动,又拽它的尾巴;还是不动,豆芽才真的慌起来了,伸手掰一掰盼盼的嘴巴,摸一摸它的鼻子,已是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豆芽吓得撒腿就往家里跑,推开家门,见屋里院外漆黑一团,婶婶也不开灯,像个鬼影子似的在屋门前转来转去的。
婶婶先是吓了一跳,见是豆芽,才一把抓住豆芽问,你叔叔呢,你叔叔去哪儿了?
豆芽想,这一回是再不能说了。他便回答说在灵姑姑家。
婶婶推搡着豆芽说,你个没良心的,以为婶婶不知道?那个小贱人屋里一个人毛也没有!我早知会有这一天的,他们敢做,老娘也敢做,看他妈的谁能做过谁!
豆芽听着,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说,盼盼……盼盼是不是你……婶婶毫不迟疑地说,是我,要不是它进来,你婶婶我就喝农药死了,一条狗命抵一条人命,还便宜它了呢!
豆芽悲愤地喊,你……你怎么能害死它?
婶婶说,我怎么不能害死它,它比你婶婶的命还要紧么?我是看在村支书的面上,才一直不跟那个小贱人一般见识,但他们不能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老天也不容的!
豆芽说,不是老天不容,是你不容!
婶婶冷笑了说,你懂个屁,是它自个儿闯进来的,不是天意干吗它自个儿闯进来,这儿又不是它的家。
豆芽无法再跟婶婶理论下去了,他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黑暗压迫着他的身体,压迫着他的眼睛,还压迫着他的胸口,他觉得憋闷得都要喘不上气来了。
这时,大队的广播喇叭里忽然传出了村支书的声音:全体民兵,马上到村口集合,有紧急情况,有紧急情况!
豆芽不知灵姑姑的爹要干什么,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