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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烂在地里委实可惜;于是两国开始了另一场秋季抢收的争夺战。一个兵团老战士曾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那些麦子呀都快长疯了;麦粒子肥得流油……人家(指苏联)用的是康拜英;就是收割机;可咱们用的是小镰刀;咋也抢不过人家机械化。不过;咱们的人多;人多力量大;两国抢来抢去;抢个平手……”
那一天;天刚蒙蒙亮;夫妻二人带上磨了一夜的镰刀出门了;他们一直干到黄昏。这时;粟英母亲的乳房胀得不行了;奶水在胸前湿了一大片;听着远处邻国的收割机突突突地越响越近;就催丈夫:“……咱们收工吧;人是肉长的;再拼也拼不过机器;孩子快要饿死了;我的奶也快要胀破了。”说完;夫妻俩就准备收工了。两人直起酸胀的腰来;环顾四周;突然觉得此地有些陌生;还没有回过神来;就是几声枪响。子弹是从边防哨卡里射过来的;两人像被风吹似的倒在了麦地里。人们听到枪声;抬头一看;明白了;两人在不知不觉中;越过了边境线。由于怕再遭射杀;没有人敢上前收尸。9岁的粟英闻讯赶来;疯了一般哭喊着向她的爹妈扑过去;却被大人们死死抱在怀里。粟英嘶厉的哭声;把那一望无际的麦粒都震落在地上。
最终都没有搞清楚到底是敌方哨卡所为;还是我方哨卡射出来的子弹;因为两边都有充足的理由射杀入侵者或偷越国境的人。那时;叛逃者;格杀勿论。第二年;在夫妻俩死的地方;方圆数里地;颗粒不长;都说这是粟英妈那颗回家给儿喂奶的不死心把麦苗烧死了。
两年以后;在边界双方的交涉下;勉强允许死者亲属进入边界地带收尸。粟英姐弟俩这才有幸把父母的尸骸从地里收回来。麦地里骨头很多;更多的是马骨和牛骨。在那条戒备森严的边界线上;不仅人不能通过;就连牲畜越境也要遭射杀的。两个年幼的孩子在齐头深的麦地里找了一个上午;最终也没能把人骨和兽骨清晰地分开来。姐弟俩没有眼泪;在极度的恐惧中除了慌乱还是慌乱;他们慌乱地把一袋骨头背回来。大人们帮着把这一袋子不明不白的骨头埋在了爷爷的坟边;也算是了了两个孩子的心愿。
粟英10岁的时候已经开始下地干活了;记忆最深的是摘棉花;只要摘一天的棉花;她和弟弟就有一天饭吃。一望无际的棉花地;那一朵又一朵永远也摘不完的白棉花延续着姐弟俩脆弱的生命;他们在棉花地里一天天长大。
15岁那年;粟英辍学走进了一家棉纺厂;在那里;她干了还不到五年时间;工厂就倒闭;她下岗了。她又回到地里;没完没了地摘棉花;那一朵一朵雪白的棉花;长时间充填着她的视线她的灵魂。棉花真白;都快要刺瞎她的眼睛了;白色把她身上的血液都冲淡了。弟弟粟戈生;在奎城读小学。他品学兼优;可是初中上到第二年;学费就成了问题。粟英心急如焚;弟弟才上到初中就挺不住了;要是上了大学又该如何是好?
作为第三代传人的粟英;她开始恨这块土地;这块土地埋下了亲人们的冤魂;还有她童年的苦难和少女的苍白。她想离开这里;圆祖辈回老家的梦想;这梦想如破土而出的希望之树肆意疯长。离开这里其实很容易;坐上南下的火车;加入到浩浩荡荡的打工群体中也算是一种实现。可是弟弟怎么办;他正在读书;需要她的照顾;再说;她也不想以外来妹的身份返回祖籍。
粟英的机遇好像是来了;国家在核桃屯的中哈边界开了一个口岸。一道宽大的石门建造起来;一条马路从石门底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欧罗巴。很快;挂有铁锚的海关大楼、酒店大楼、外贸大楼拔地而起;卫生防疫站、商品检查站、边防检查站相继排开。这里变成了一个喧嚣之地;美曰:欧亚大陆桥。接下来就更热闹了;中西餐饮、日韩料理、歌舞厅、美容发廊、桑拿足浴、地下钱庄……花花绿绿不一而足。几乎在一夜之间;核桃屯说变就变了;人来车往;蓝眼睛的俄罗斯人;红面颊的哈萨克斯坦人、高颧骨的外蒙古人、港台商人、川妹子和东北嫚儿……遍布小小的核桃屯。
核桃屯的姑娘们与川妹子和东北嫚儿各有不同;但陪客伴舞皆无奴颜婢膝之色;眼神里也并无多少哀怨和无奈。她们遗传了祖辈江南水乡的基因;在戈壁弥漫的风沙吹打下依旧面若桃花出水芙蓉一般。粟英的按摩更是有所选择;决不服务那些俄国人和军人。她始终认为;杀死她的父母的正是那些高大的俄国人。她也从不与地方官僚们交杯换盏;她同样认为;是这些人左右和制造了她家三代人的不幸命运。
然而;核桃屯的地方官员们;为了扩大和开发口岸所剩无几的土地;增加地方税收;开始打起了已经死去的人的主意。
2005年春季;春节刚刚过去;核桃屯的许多墙上贴了告示;那是一张乡镇政府签署的迁坟告示:
……为了更好地落实改革开放政策;加快口岸建设速度;扩大我巴畜克镇核桃屯的经济发展;配合好屯西娱乐城和我屯的文化教育事业的开发建设;县乡两级党委决定;于本月十五日之前;屯西坟地迁至屯东河套一地。坟主每户补助500元迁移费。望相关的各家各户及时办理;若抵触迁移;镇政府将按照放弃迁移执行。
特此通知。
巴畜克乡人民政府
爷爷和父母的坟茔均在迁移之中。据说;筹建的屯西娱乐商城是一个台商的投资;他要在那块坟地上建什么人间天堂之类的娱乐城;还附带一所小学校;这应该是好事。
坟地离贡尕口岸不远;马路的西侧;被一片高高的芦苇覆盖。粟英每年都要用镰刀割掉那些高大的野草;野草吸足了尸体的养料;粗壮如树。粟英用镰刀对付它们时;更像是在使用一把斧头。这几天;她准备了铁锹和镐头;和乡亲们一起;打算把她家的祖坟迁过去。为了不影响弟弟的学业;她没有惊动他;粟家是最后一个迁坟的。父母的坟是合葬的;很好处理;挖开一层薄土;从一口薄板棺木里;取出一麻袋骨头扛过去就是了。爷爷的坟却很大;爷爷死的时候;粟英还小。粟英隐约记得;父亲为了给爷爷打一口像样的棺材;锯掉了爷爷栽在门前的两棵白桦树;那两棵树在粟英家门前长了二十五年;树上世世代代居住着一种大鸟;乌鸦。它们早晨飞出去;晚上飞回来;均以食腐物为生。它们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就像是从一个聋哑学校里传出来的合唱。有时它们也会单独演唱;它想叫的时候会爬到树的最顶尖;呱呱地叫很长时间。听大人说;乌鸦这样一叫;屯上就会死人。
可是有时;它不这样叫;屯上也死人;爷爷死的那一天;它们一声都没有叫。那天;乌鸦们一大早就从窝里飞了出去;它们对粟家即将降临的不幸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小粟英一直静静地坐在树下眺望遥远的天空;她在树下等候乌鸦;她盼望着它们回来;又怕它们回来;她把爷爷那细如游丝的生命全都寄托给了这些黑鸟。未卜先知的乌鸦们如果不发出它们难听的叫声;她的爷爷就不会死了。太阳落山了;它们飞回来了;带着一身腐臭气味呼呼啦啦把树枝压得咯吱作响;它们扎进自己的巢穴里呼呼大睡了;一声都没有叫。粟英兴奋地拍着小手冲进屋里;大声对爸爸说:“爷爷死不了;乌鸦没有叫。”爷爷拼命抬起头看了看她;好像笑了一下。在太阳升起的时刻;爷爷死了。
树被伐倒的时候;乌鸦们都停留在屋檐上不肯走;它们站在那里整整叫了一天;它们在哭;哭那些散了的巢穴和摔碎在地上的即将孵出幼仔的蛋。
爷爷的棺木朽了;盖板轻轻一碰就成了碎块;酥如麻饼。沙土厚厚地填满棺木;拨开沙土;爷爷已成骨架;却很完整;短小坚硬;骨骼的连接处一触即散。有几样东西与爷爷一同安静地躺在棺里;那是一些铜制品;皮带上的铜环和钮扣之类。铜制品鲜绿的锈迹都浸透在发黄的骨头里了;擦去铜锈;八一五星清晰可辨。皮带很宽;空荡荡地环绕腰间;它与另一条较细的从肩骨上斜拉下来的皮带铜扣相连;这应该是一个下级军官的标准装束。最为醒目的是;在尸骸右胸骨的那个部位;一枚银制勋章鲜亮无比地接受了那天阳光的洗礼;在它与照射进来的一缕光线碰撞的时候;粟英仿佛听到了刀戟相拼的铮铮声响。
知父莫如子;粟英父亲为粟英爷爷下葬之时;对他战争岁月那段光荣形象的还原;应该是老人九泉之下最为欣慰的一件事情。
爷爷在地下躺了整整二十年;这几乎和他活在民国时代的岁月一样长。在阴阳相同的岁月里;他好像省去了西北戈壁的那段苍凉;一直都躺在他受勋最为光荣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