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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辉在脑里一遍遍回放当时的经过;他从乔志刚手里抽出来;夹在腋下。揣上身就对了;可当时蹲着;揣不方便。路上没寻见;书极有可能掉在赵疙瘩家院里。赵疙瘩气冲冲追出来;没逮到人;但踢到了那本书;赵疙瘩不识几个大字;但书对他是稀罕物。在整个村庄;书都是稀罕物。
次日;李辉头晕脑胀;目光虚乱。二琴出工了;但李辉不敢和她对视;偶尔瞅一下;马上低下头。他慌得不行;尽管他清楚二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至少现在。这么着可不行;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能被二琴瞧破。一次经过二琴身边;李辉忍不住偏过头。他的目光被二琴咬住;咬得死死的;无法躲避。也仅仅那么几秒;她便松开。但他已读懂意思。她的暗语;或他和她的暗语。
收工后;李辉磨磨蹭蹭;和二琴走到最后。她有话问他;她的目光就是那么说的。李辉紧张得几乎虚脱。
不是并排;二琴在前;李辉在后;相距两三步远。他盯着她被头巾裹着的后脑;扭动的腰肢;细长的腿。
今天有事?她回头。
没……没呀……他稍结巴了一下。
熬夜了?
嗯。
别看太晚;眼睛都红了。
嗯。
好看不?
好……看。
说说?
现在不行……等看完。
二琴猛然回头;半恼半羞地吐出几个字:坏家伙。李辉方意识到他说的是二琴的话。她是渴望的;像他一样。李辉傻在那儿;不知怎么接才好。别把书吞了啊。二琴突然加快步子。似乎有些慌;似乎怕李辉看到她的眼神。那与李辉的慌可不一样;李辉一下子被锋利的东西刺中。
晚饭没吃几口;二姨说大后生咋吃那么点儿。李辉回说不饿;想给二姨一笑;终是没挤出来。祸起二姨;如果二姨昨天没来;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从某种方面说;又怪不着二姨;是他自己大意。怪她也没用;现在关键的是怎么把书找回来。
乔志刚和牛皮灯笼没去听房;整整一晚都在推断那本书究竟丢在什么地方。肯定让赵疙瘩捡回去了;乔志刚和牛皮灯笼得出一致结论;和李辉的猜测吻合。我找赵疙瘩要回来!李辉严肃地说。乔志刚揪李辉一下;你知道这什么后果?赵疙瘩那人你不清楚?李辉当然清楚;赵疙瘩脾气暴躁;谁惹了他;就不顾死活地闹;支书都怵他三分。乔志刚仿佛怕李辉不明白;冷气嗖嗖地说;你要书等于自首;我可是刚刚订婚;灯笼正张罗说亲;你想把我俩毁了?李辉说;我只说是自己一个人。乔志刚冷笑;你能哄住赵疙瘩?他绝对有办法让你说出来;你想想吧。李辉难以驳斥乔志刚。他明白那对自己也没好处。讨来讨不来是个未知数;传到二琴耳边是完全可能的;讨回讨不回;他和二琴都得结束。
那咋办?半晌;李辉才开口。牛皮灯笼说;不就一本破书吗?又不是多值钱的东西。李辉刺他一眼;那是我借的。乔志刚问借谁的;李辉说借谁的都得还。他不会说出他的秘密。乔志刚说赔书钱呗;李辉摇头。这是赔的问题吗?他丢的可不仅仅是书啊。乔志刚说那就买本新的;以旧换新;这总行吧?李辉问;哪里买得到?乔志刚摇头;我从来不看书;我怎么知道?办法是想出来的;你自己看着办。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领你。牛皮灯笼附和;是啊;一个晚上白耗了。
李辉反复揉捏着乔志刚的主意;如果是寻常物件寻常人;是没有问题的;可丢的是书;不像油盐酱醋那么容易买;谁知什么时候能买到?还有;他不想让二琴知道;他把借她的书搞丢了。新的未必就比旧的好。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日光敲到脸上的时候;李辉终于拿定主意;找地方买一本。没别的路可走;到时候再对二琴解释。李辉和母亲要了几块钱;平时不敢张这么大口。母亲询问李辉几句;没再说啥;但李辉觉察到母亲神色的变化。打碎灯罩母亲都心疼得要命;何况几块钱。
从村里到公社要翻两座山;中间有一段沼泽地;当然现在覆盖着硬雪。很难寻见路;李辉是辨着方向走;由于走得急;几次走偏;不得不拐回来;到公社日头已经偏了。三个挨着的商店;一个副食品店;一个五金店;另一个是百货店。东西不少;但没有李辉要买的。百货店一角倒是摆了几本;全是小人书。李辉问售货员;哪里有卖的;那个长着黑痣的售货员没有正面回答李辉;而是问;你喜欢看书?李辉心事重重地点头;售货员又打量李辉一遍;还自己买?李辉嗯了一声。售货员说;今天不行了;明天你早点来;就能赶上去县里的车;县里大概也许可能有。李辉失望至极。那几块钱他怎么舍得坐车?返回的路上;李辉仍在想售货员奇怪的眼神和她模棱两可的话;愈加觉得那本书离他有天地般的遥远。当然;近的有一本;就在村里;在赵疙瘩家;在他和二琴心里。
乔志刚、牛皮灯笼劝李辉;早晚能买到的。李辉一脸郁闷地翻着牛皮灯笼不知从哪找来的半本发黄的书;前面数页没了;后面数页没了;似乎是介绍木工技术的。李辉丢在一边;牛皮灯笼嘟囔;干吗非得一样的?你要当卷烟纸;没啥区别。李辉突然打个激灵;那本书会不会被赵疙瘩卷了烟抽?对赵疙瘩只能派上那样的用场。当然;那样的用场对赵疙瘩也是享受;父亲从来没奢望用书纸卷烟。李辉的心被锯条拉了似的;一下;又一下……
李辉借故离开工地。二琴不时瞟过的眼神让他心乱;也是她的眼神让他做出那个决定:去赵疙瘩家探探虚实;看看那本书是否在;是否被赵疙瘩当了卷烟纸。
李辉只去过赵疙瘩家一次;还是两年前。走进那座院子;李辉的脚笨重了许多;仿佛绑了东西。几天前的那个夜晚;他逃得那样迅速;要是慢一点儿;也不会遗失这一切。赵疙瘩女人挺惊讶;她并不胖;但肚子大;像总是怀着身孕;说话仍带着咳。坐呀……咳。喝水不……咳。李辉一边说话;一边瞅着她家的窗台、炕面、柜台。没有他要找的。几次张嘴欲问;终是没敢;太冒险。李辉编了个理由;已经说完就不能再呆;平时来往甚少;老呆着算什么事呢?离开时;李辉有意放慢步子;睃视着堂屋。和别人家一样;堂屋是锅台水缸菜缸……目光突然凝滞。他看到了那本书;在一个瓦罐上躺着。菜缸之上的瓦罐。它被用来盖瓦罐。李辉说不出的惊喜;整个人被五彩霞光罩住。他猛然回头。他想和赵疙瘩女人先借了去。他就是这样的念头。两人面对面;近距离的。赵疙瘩女人突然后退一步;紧张地问;你要干啥?……咳。李辉说;我……赵疙瘩女人并不等他说完;你可是叫婶呢……咳。李辉知道她误会了;忙说;我不是……。赵疙瘩女人再次打断他;赶紧走;小心他打断你的腿……咳。李辉说;婶啊;我真的是……赵疙瘩女人操起扫帚;走不走?……咳。她又羞又怒;仿佛李辉要扒她衣服。
李辉狼狈逃离。
6
问:那几天他有什么反常吗?不要哭了;老实回答。
答:没有。
问:真的没有?你再想想。
答:没有。
问:据你二儿子说;有天晚上李辉说雪是甜的;你还拿了盆出去。
答:有过。
问:你怎么解释?他为什么说雪是甜的?
答:家里一年买一斤糖;只招待客人;他可能馋了。
问:那天还打了个灯罩?
答:是。他看书;想用灯;老二也用灯。是不小心碰的;谁肯打呢?
问:他还看书?这可真是……什么书?
答:我不知道;我只操心他穿衣吃饭。
7
李辉在树林里躲了一下午;黄昏方忐忑不安地溜回家。他吓坏了;那个疯女人。他并没做什么;她的样子……嗐;自己是不是真的干了什么?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就是没干什么;可她……被火烤了一样的脸;被冰水浸过的目光;那样奇怪地组在一起。还好;她没追出院子。李辉知道躲是不明智的;却无力把自己赶出林子。
没什么异样;李辉松口气。赵疙瘩没来家里闹;看样子她没告诉赵疙瘩。李辉竟生出几分感激。再去是不可能了;那么只好偷出来。唯一的办法。这个下午;李辉在惶悚中反复酌量。严格地说;这并不是偷;那是他丢的书;他不过变个招数拿回来。拿回;就不用躲着二琴;不用和她撒谎;不用再去别处买书——能否买上还未可知。李辉寻出两截钢锯条;各家的插销都是木头的;赵疙瘩家也不例外。
李辉怀着心事;目光飘忽不定。二姨眼尖;嘴巴也尖;呀;你要捅到鼻子了。李辉若有若无地笑笑;不接二姨的话。二姨却不放过他;是不是想媳妇了?二姨村里有个姑娘;人景不错。母亲说;性子好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