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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二青操着哭腔说:“许福祥;你想想办法。”
许福祥说:“深更半夜的叫我到哪儿想办法?”
“不行!许福祥;情况紧急;时候不等人。同志们这会儿都在东沟的山洞里躺着呢;一个个连走路的劲儿也没有了;还有五六个伤员……”
许二青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还死了两个人……连王司令也挂了彩。”
许二青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王司令的身子摇晃了两下瘫倒在地上。许福祥急忙上前和许二青一起把王司令抱上炕;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是把王司令弄得醒转过来。许福祥点上了油灯;这才看清楚王司令脸色蜡黄;豆大的汗珠朝下滚。拿手捏捏;王司令的一只袖筒湿淋淋的已经被血浸透了。许福祥说:“王司令你受的伤不轻哩……”
“你别叫我司令!”王司令说;“我王玉成这会儿算个啥?你许福祥才是大爷!只有你能救藏在东沟山洞里的同志们……”
许二青两手轮流抹着泪说道:“许福祥;如今你就是大爷!游击队十几号人都盼着你呢。”
许福祥不说话了;伏倒身子在灶火旮旯里翻腾了一阵儿;重新爬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块亮晶晶的银元。许福祥把手掌摊开来让王司令看:“这是我最后两块银元了;”许福祥说;“这两块银元可是十足的成色;能买两袋洋面呢。”
王玉成苦笑着说:“许福祥啊;我的大爷!你不看看眼下是什么形势;我拿上银元敢到苍龙县去和日本人买洋面吗?”
“就算是有那份胆量;”许二青说;“我们这会儿也没有走到苍龙县的劲儿了。”
“许福祥;这会儿就是说塌了天;事情也得你去办!”王司令说;“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天一亮就连你也不好行动了。”
许福祥半跪在炕上;扭脸看看窗户;窗户外面黑黢黢的;再看看王司令;王司令是身负重伤躺在那里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这时候许福祥突然一拍大腿;说道:“王司令;算你命好;俺想起来了;俺还有一头牛呢;藏在后沟的山洞里。这么着;你带许二青先回东沟;牵了牛俺随后就到;俺把牛杀了给你们吃!”
3
许福祥杀了自家最后一头牛;救了王司令和王司令带领的十几号革命同志。许福祥的名字随着他杀牛救革命的英雄故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八路军抗日部队;传遍了八百里苍龙山区。
若干年后革命成功;有两个新闻记者翻山越岭来到许家夭;他们缠着许福祥问这问那;采访了两天记了满满一本笔记;回去了。不久后喇叭广播报纸登载;许福祥杀牛救革命的故事很快就家喻户晓妇孺皆知遍播全省;这一下许福祥就成为身居山野名扬天下的名人了。许福祥成了名人可他的名字叫的人越来越少;山村大爷却被喊得越来越响!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是提山村大爷就没有人不知道的。
革命成功;许福祥便是理所当然的革命老人;经常有学校将他请了去;摆在主席台上;由学生献上一条红领巾;请他讲革命传统。怎奈许福祥是不怎么会讲;也不知那扩音器喇叭筒为何物;说话依旧像群山之中隔着山头与人聊天一样;拼足了丹田之气地喊;震得台下的学生直捂耳朵;台上的老师校长张嘴又龇牙。不仅如此;许福祥还是一张嘴就是满口的村野俚句污言秽语。台下的小学生见他们无比崇敬的革命老人满口脏话不堪入耳;又是意外又是吃惊;却又不敢笑。陪在许福祥旁边的校长、老师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又不好劝阻。如此这般;一场革命传统课讲下来效果就极不佳。
许福祥讲革命传统;污言秽语还在其次;要命的是它一讲起来常常是阵线不清敌我不分;比如说到八路军游击队被日本鬼子追击;他就讲:“日本人在后面追;八路军吓得绕着山头蹿;跑得比兔子还快……”
许福祥就这么形容八路军游击队。更有甚者;有时候他讲着讲着竟会出人意料地赞扬起日本鬼子来;他讲到日本鬼子被八路军游击队包围;打得只剩下七八个人还都受了重伤;八路军喊“缴枪不杀;”日本鬼子顽固到底就是不降。这节骨眼儿上许福祥就突然冒出一句:“这些日本人也真够英武的……”一句话;把台上台下上千名师生搞得都像中了电似地呆在那里。
这样的人还配请来讲革命传统吗?当然不能;岂但是不配讲;当下不少阶级觉悟颇高的学生和教师就向县公安局反映;他们发现了一个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并且这反革命分子还十分嚣张。检举信递到了公安局局长的手里;局长只瞅了一眼就哈哈大笑了起来;把检举信丢在了一边。这局长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苍龙山游击队王司令的通讯员许二青。许局长说:“许福祥嘛;哪里是什么反革命。他是大爷……”事情压下去了。
事情压是压下去了;但实在没哪个学校敢请许福祥去讲革命传统了。不请讲便不请讲;许福祥并不在乎。说起来许福祥原本就是不愿意去的;他嫌坐在台上讲话憋屈;不自由。要知道他是山野之中散漫惯了的人。许福祥依旧是许福祥;革命老人的牌子依旧是光闪闪红彤彤。
山里成立了农业社;谁入社谁光荣;人人都积极参加农业集体化的运动;许福祥用不着报名;理所当然成了农业社的人。从此后各家各户的小户农田尽都合在了一处。早晨钟声一响;大伙儿一起下地劳动;黄昏钟声敲响大伙儿一起收工。人人都是社员;人人都要参加劳动。只是许福祥这个地主家的少爷坯子;地里的活计任什么都不会。不会就不会吧;社里也不强难他;革命成功了;革命老人变得珍贵起来;理当受到尊敬和照顾才是。加之许福祥又是孤身一个;社里也就从不派什么活路给他。社长靳二保对许福祥说:“叔;你为革命做出过贡献;打天下坐天下有你一份;有什么难处只管跟俺说;这么大的农业社;养得起你。”
人人都受过革命的传统教育;大家都明白这样一个道理:没有人家当年闹革命;哪里会有我们今日的幸福生活。因此对许福祥的只吃不做谁也不去计较。不但不计较;逢什么大的节气;社长靳二保还要带着社里的干部提些礼物去慰问许福祥。有干部带头;对许福祥的敬重就在许家夭蔚然成风。社员中谁家做了稀罕的吃食;像包饺子了炸油糕了;不是把许福祥请到家里来吃就是打发孩子给他送去。许福祥呢;有请必到绝不推辞;送来的当然更不拒绝;一一留下享用。
4
时代不同了;吸食鸦片成为新社会最受鄙视和绝对禁止的事情;解放不久政府发动的大规模的禁烟运动的风暴就刮到了苍龙山区。许福祥戒烟;成了势在必行的事情。许福祥来到三闺女家;把一个纸包放在炕头上;说:“这些东西你替俺收起来。”
三闺女问:“是甚?”
“还能是甚;”许福祥说;“大烟!”
“你送这东西给我干什么?”三闺女把脸沉下来了;“你想害俺啊;现如今全国上上下下都在闹禁烟呢;俺一辈子没挨那东西;这会儿解放了俺还能粘那个坏东西?你赶快拿走吧。”
“俺是让你给俺保管起来。”许福祥说;“戒烟的人眼里不能看见这些东西;只要看见了就忍不住;就想抽。”
“你快拿走吧!”三闺女把纸包拿起来;像手里抓了块火炭似的丢给了许福祥;“这些灰东西俺可不敢粘;谁粘了谁倒霉。”
三闺女没想到自己的动作猛了点儿;毫无思想准备的许福祥没有接着那烟包;烟包掉在了地上。许福祥一弯腰把烟包捡起来;转身走出了她的屋子。
三闺女知道自己伤了山村大爷的面子;第二天上午就牵着石蛋去看许福祥。石蛋怀里抱着一个小笸箩;里面盛得满满的山药蛋。乡下人的礼节;给人赔礼道歉功夫不用在嘴上;笑盈盈地把一箩筐煮山药蛋送过去就全有了。那冒着热气儿的山药蛋就像是赔礼人的一颗热乎乎的心了。
“他干爹;俺家石蛋给你送煮山药来了;赶快趁热吃吧。”
许福祥屋里光线很暗;三闺女一下子没有看清楚屋里的东西。等她边说话边走进屋里的时候;才注意到许福祥还没起身呢。三闺女把脸扭过去;拽了拽石蛋的手把儿子推倒了前边。
“石蛋;快叫你干爹起身吧。”三闺女走到屋子外面去了;“就说时候候不早了;叫他起来吃山药……你就留在干爹家;娘下地做营生去了。”
还没到中午;三闺女在豆子地里除草呢;一扭脸看见盘山小道上有一个小人儿在跑;只是凭着感觉那是她的儿子小石蛋。
三闺女喊:“石蛋;你不好好陪着你干爹到地里来做甚?”
“娘;不好了;不好了……”小石蛋气喘吁吁地跑到母亲的跟前;说:“娘;俺干爹不跟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