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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menatz)认为民族主义本质上是一种文化现象,它来自感觉处于文化劣势的民族的反应。“民族主义,正如我将要说的那样,它是一种想要保持或者增强人民的民族或文化认同——当这种认同受到威胁时——的欲望,或者转变某种不合适的认同、甚至创造某种为其所缺乏的认同的欲望。”〔17〕
因此,民族主义与文化是密不可分的。民族主义需要用某种共同的文化来激起人们对本民族的文化认同。民族主义者在宣传中往往声称这种共同的文化是本民族的独特传统,但是盖尔纳和霍布斯鲍姆(Eric
J.Hobsbawm)认为,民族文化与其说是某民族的固有的传统文化,不如说是通过宣传、教育等手段人为地建构起来的一套新的文化。换句话说,文化民族主义对内力图通过宣传、教育来建构一种同质性的民族文化以唤起本民族成员对这种共同民族文化的集体认同,对外则强调本民族文化与其他民族文化的区别,强调本民族文化的优越性。
那么,文化民族主义与世界主义是什么样的关系呢?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因为“文化”这个词的含义实在是太丰富了。
世界主义其实质是在宣扬一套普世价值,认为某种价值体系应该成为全人类共同的选择,比如自然法思想,自由主义,马克思主义等等,虽然这些理论体系所宣扬的价值不同,但必须承认它们都具有世界主义的色彩。世界主义所崇尚的普世价值是超国家、超民族的,它的原则与文化民族主义的原则似乎是相悖的。
但我们要注意的是,世界主义崇尚的是普世价值,比如,认为人人都应享有各种自由权利,而不是主张某种审美性的文化应该成为世界文化,比如,主张所有人都应该说英语、看油画、听交响乐。因此,如果文化仅仅指的是语言、文艺等审美性的内容时,弘扬民族文化与崇尚普世价值并没有什么矛盾,这时候,文化就只是一种个人偏好,它并不妨碍他人有与之相异的偏好。但是,如果文化的含义也包括某种特别的价值在内——许多时候我们往往还把某种特别的价值当作某种文化的核心内容——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比如,如果一种文化认为,只有某个民族才是神的选民,或者某个种姓天生比别的种姓高贵,那么这种文化必然是与世界主义的原则相悖的,因为它所包含的价值不是普世价值。
由此看来,文化民族主义与世界主义之间的关系取决于我们如何理解文化的含义。那么,究竟该如何理解文化呢?如果我们把文化定义为一套审美性的符号体系,那自然是一种很方便的做法,由此则文化民族主义与世界主义就可以相安无事。但是,文化民族主义在现实中更多的是被解释成包含某种价值体系在内的,比如儒家伦理道德、黑人传统精神等等。因此,现实中的文化民族主义通常都是与世界主义原则背道而驰的。而且,文化民族主义一旦失控,就有可能成为一种极端危险的力量:强调民族文化的特质进而就可以强调所谓的民族性。如果这个民族是个强势民族的话,便可能声称本民族天生就比别的民族高贵卓越,就像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对希腊人的夸赞一样。黑格尔的哲学便是用民族精神来理解国家的本质,民族精神决定着它的潜在的历史命运,这意味着一个被选中的民族将注定要统治世界——由此我们也看到了纳粹主义的根源。
文化民族主义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我们可以大致把它分为两种:一种是积极的,它强调本民族文化的优点,但并不排斥其他民族的优秀文化;一种是消极的,它一味强调本民族文化的优越性——即便这种所谓的优越性很值得怀疑——并盲目排斥其他民族的文化。鲁迅先生曾说:“汉唐虽然也有边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于为异族奴隶的自信心,或者竟毫未想到,凡取用外来事物的时候,就如将彼俘来一样,自由驱使,绝不介怀。一到衰弊陵夷之际,神经可就衰弱过敏了,每遇外国东西,便觉得仿佛彼来俘我一样,推拒,惶恐,退缩,逃避,抖成一团,又必想一篇道理来掩饰,而国粹遂成为孱王和孱奴的宝贝。”〔18〕这后一种心态正是消极的文化民族主义的表现。
因此,文化民族主义思想在一定的限度内也许还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一旦越出了这个限度,就可能成为阻碍人类进步的桎梏。归根到底,文化应当为人类而存在,而非人类应当为某种文化而存在。我们决不应该把某种文化置于高高的祭台上却用成千上万活生生的人来做献祭的牺牲;把不合乎时代精神的东西放进博物馆或者抛进历史的垃圾堆才是真正的人道精神。
五
实际上,世界主义所崇尚的普世原则有个前提性的理论假设,那就是人类有一些共同的需要,比如说,自由主义者会认为,自由是人类的一种共同需要,自由不能转让,没有人不需要自由。按照人类学中功能学派的观点,文化的产生就是为了满足人的需要。如果人类有共同的需要,那么,为了满足这些共同需要,不同的文化中就应该有些共同的内容,这些共同的内容就构成了普世价值。
崇尚普世价值的自由主义者、理性主义者通常都反感民族主义。波普尔说:“民族主义诉诸我们的部落的本能、情感和偏见,诉诸我们试图摆脱个人责任之压力的欲望,试图用集体或群体的责任来取代它。”〔19〕伯林甚至说民族主义对一切事物都会构成一种威胁,因为“民族主义就等于我们对自己说,因为我们是德国人或法国人,所以我们是最优秀的人,我们完全有权做我们要做的事。一旦你把一切行为的根据放在民族这个超越个人的权威上,那就会扩展到政党,到阶级,到教会,通向压迫的道路便从此打开了。”〔20〕事实上,现实中的民族主义在大多数时候的确意味着一种狭隘的感情和对集体意志的盲从,因此它含有内在的非理性的倾向。而且,由于民族主义思想广泛流行,其破坏力也就非常强大。当今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流血冲突、纷争仇杀都与民族主义有着不解之缘。可以说,只要人们心中还存留着强烈的民族情绪,这个世界就不会太平。
不过,如果我们考虑到,民族的形成实际上是对以往更为狭窄的地方情感(比如村社、城邦)和团体情感(比如家庭、部族)的超越,那么,我们也许应该把世界主义看做是民族主义的一种扩大和延伸。马志尼就有这个意思。个人太弱小,人类太庞大,因此,同一个民族的人民应该结合成一个国家:“我们的国家是我们劳动的地方,我们的劳动产品必须由此出发为全球的利益服务……我们按照真正的原则为我们的国家劳动时,就是为全人类劳动。我们的国家是我们必须为了共同的福利而运用的杠杆的支点。”〔21〕如果这么理解民族主义,那么它就是迈向世界主义的阶梯,而世界主义则是民族主义的前景。也许有一天,欧·亨利的小说《世界公民》中那位“世界公民”的话真的会成为现实:“我们都是兄弟——中国人、英国人、祖鲁人、巴塔哥尼亚人以及住在考河湾的人都是兄弟。将有这么一天,一切为自己出生的城市、州、地区或国家的自豪感将一扫而光,正如我们理当如此的那样,都是世界公民。”
注释:
〔1〕《斯大林选集》,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64页。
〔2〕〔15〕〔16〕(英)厄内斯特·盖尔纳:《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