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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我军对罗文淑的感情,已经到了日日相思的地步。只要二人在一起相处,他便陶醉在爱的怀中,一旦分离,他就陷入了惆怅之中不可自拔。热恋中的情人总是有患得患失的经历吧,张我军就饱尝了恋爱的心酸与甜蜜。对于身边曾经有过恋人陪伴的人来说,孤独会变得更难以排遣,因为每当他回忆起二人的温馨甜蜜时,当下的孤单就被映衬得更加凄凉。
一日,他独自漫步到中央公园,那里是他与罗文淑经常约会的地方,虽然景物依旧,但少了恋人的陪伴,张我军的心境已是大不相同了。他走过二人曾经坐过的长满小草的山丘,两个月前他们还在这里低声私语,沐浴在柔柔的月光下,倾听着脚边虫蛙的歌唱。睹物思人的张我军独自徘徊在公园里,一草一木,月亮虫蛙,仿佛都在提醒他,“那位少女呢?”没有了恋人陪伴的张我军,在思念中怅然地离开了公园。在没有罗文淑陪伴的日子里,张我军饱尝了思念的煎熬,但这使他更加确定,罗文淑是他爱情的惟一。
张我军坚定了自己的感情,把罗文淑认作是今生惟一的伴侣,但是罗文淑却显得比较懦弱,这是因为她所承受的压力更为沉重。她的压力来自家庭和社会,社会上对于自由恋爱的女性普遍抱以歧视的态度,罗文淑的家庭又恰恰是保守的封建家庭,谨守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的风俗。家里的女孩子自由恋爱是他们决不能接受的,所以尽管罗文淑是接受了新文化新观念的新女性,但是在这样的家庭,她还是无力反抗的。她与张我军的感情真挚而热烈,却一直不敢向家里透露自己在恋爱。
罗文淑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1907年她出生于湖北黄陂县一个罗姓大家族中,她的父亲是家中老大,教过私塾,当过职员,行过医,办过报纸,一生不得志。辛亥革命那年,罗文淑与父亲来到北京,住在宣武门外湖北会馆。十岁那年,她的父亲一病不起,离开了人世,年仅三十八岁。罗文淑的三个叔叔也都住在湖北会馆,二叔罗让夫,出身于山东讲武堂,在江西任过武职。三叔罗静夫是个安分守己的公务员,老实厚道,碌碌无为。四叔罗怡庵,上过私立大学,有多种嗜好,交游复杂,曾混迹官场。四叔是家里实际的主事人,罗文淑与母亲和弟弟实际上是依靠叔叔的帮助过活,没有了父亲的呵护,凡事都是由四叔来做决定,这使她总觉得自己是在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所以为了尽快从尚义女师毕业当个教员养家,她就利用课余时间到北京师范大学夜间部补习功课。
罗文淑深知自己的家庭重视礼教传统和门第观念,一名来自日本占领下的台湾岛的穷青年,是不会被她的家庭接纳的,况且自由恋爱也不是家长所能够理解的。所以,尽管爱情给她带来了许多温馨甜蜜,但每当想到家庭的压力时,她就陷入苦恼之中。她不忍心寡居的母亲为自己的婚姻操心,也知道当家的叔叔是不会理解自由恋爱的,有强烈的门第观念的叔叔是不会允许自己嫁给张我军的。这使她沉醉于爱情的同时,也不免为他们的将来担心和忧虑。
就在他们的爱情忽明忽暗之间,一件让二人极其痛苦的事情降临了,这就是离别。张我军投考北京大学未果,在厦门发的遣散费已所剩无几,他的经济情况不允许他在北京读书了,张我军只好决定先回到台湾。离开北京意味着与恋人分别,但是求学失败、经济的压力迫使他回到台湾工作赡养母亲。他与罗文淑仅仅相处了七个月的时光,却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感情,他们彼此都非常珍惜这份宝贵的初恋。虽然张我军舍不得初恋的爱人,舍不得给予他文化熏陶的北京,甚至舍不得北京的十丈风尘,但是青年人总要为了生活奔波,在台湾,他可以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可以照顾母亲,可以慰藉他十个月以来的思乡情怀。“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的离别的感伤,自古皆然。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动荡年代,北京一别后,谁知何日才能再见,张我军感到的只是危难的前途而已。1924年10月4日,在彷徨与无助中,他伏在公寓的桌案上,写下了痛苦的文字,流露出对两人恋情的担忧。
一梦醒来,
枕布和袖口怪湿着。
确是刚流的热泪哪!
但是这却为了什么?
我仔细重寻梦路:
分明是伊凄惨地
告诉我伊的苦情,
所以引起我
想起我俩的前途,
想起我俩的危难的前途。
即将离开北京,张我军有太多的牵挂,他希望与罗文淑能有美满的结局,但是罗文淑不敢将恋情公布于家庭。罗文淑渴望能与心上人永远在一起,但是柔弱单纯的她无力反抗,只能独自承受着来自社会与家庭的巨大压力,眼睁睁地看着恋人远赴台湾,留自己在两难之间徘徊。20年代恋爱的年轻人,大都承受着封建习俗的重压,张我军完全能够体会恋人的痛苦,恋人的痛苦既让他感同身受,又让他对爱情的未来充满迷茫。他为二人即将海角天涯之隔而苦恼,前途在哪里,他看不到。爱情让这个青年人有时感到期待向往,有时感到兴奋幸福,有时又感受到悲伤绝望。自从来到这座向往已久的城市后,短短时间里,他已经尝遍了各种滋味。
此时,爱情的挫折带给张我军的,应该是对前途的畏惧与不知所措还有悲伤吧。剪不断的离愁纠缠着张我军,令他难以排解。他坐在纸窗下斜仰着头,一边叹气一边沉思,想到罗文淑被一个牢圈给牢住了,不能来和他在一起,不禁更加烦闷。这个牢圈就是封建家庭的牢圈,它不仅牢住了罗文淑,也牢住了他们的爱情,分散了一对甜蜜的爱人。他又想到了故乡,想着故乡的风景如旧,想着年老的母亲,日日在思儿心切。一边是被牢圈的恋人罗文淑,一边是在远方等待的母亲,张我军期待回到故乡,早日见到母亲,但又舍不得离开北京,离开罗文淑。这个台湾青年在复杂矛盾的心境中度过即将离开北京的每一天。
沉浸在即将分别的惆怅中,张我军珍惜着与罗文淑的每次相聚,但是离别不会因为他们的依依不舍而放慢来临的脚步。1924年10月的中旬,张我军不得不告别恋人,沿着十个月前走过的路途,奔向遥远而美丽的岛屿。但是,同样的路程上,他归去的心境已经与初来时的雀跃激动大不相同了。这位台湾的青年才刚刚习惯了与家乡迥异的北方气候。还记得初来北京,自己在天寒地冻中多么地思念故乡,思念着那里湿润温暖的气候。但是后来他熟悉了北京的气候,见识了北方的豪迈与坚毅,结交了知心的朋友,接触了朝气蓬勃的新文学,更重要的是找到了一生的恋人。可是他就要离开这一切,走向未知的前途与命运,这叫他如何不伤悲?
即将启程的前一天,张我军与罗文淑到经常约会的先农坛陶然亭话别。张我军早早地到达了先农坛,等待着罗文淑的出现。往日他也总是早早地到达,因为他喜欢看着恋人缓缓走近自己。今天如往日,罗文淑进入了他的视线,但是望着罗文淑走近的身影,他的心情不再是雀跃而是越来越重的压抑。他强打起笑颜同罗文淑说些日后再见的话。他们彼此安慰着,心情沉重地体会着这一别离的相聚。他们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似乎所有的语言都无法表达出心中的话。
张我军问罗文淑:“你明天还来车站吗?”
罗文淑想了想,答道:“我看我还是不要去了,明明知道是离别,但若不是眼见着你离开,并不觉得很难过,因为觉得你好像还没有走似的。”
张我军听了这回答,也觉得伤感,说:“我也觉得你不要来送我的好,车站话别太让人难过了。”
第二日清晨,漫天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