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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洪——大主任!”他有意将“洪”与“大”的间隔拉长;目的是讽刺他不过是一个村主任;架子不要摆得比县长还大。
洪大自然听出来了;但他不露一点声色。洪大是高中毕业生;这点内涵还是有的。在他的眼里;乐天是个土包子;再怎么胡闹;乐天也不会跟他明着干。跟这种人明着干;有什么意思呢?但不明着干;并不代表不干。到底要怎么干?洪大心里很清楚。
乐天见洪大不作声;觉得讽刺起了作用;不由地暗自窃喜。那架势好像在比武;自己已赢了第一回合。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自己不是来比武的;是来要求解决事情的。于是;又换了一种口气问洪大;上次那事给解决得咋样了?
洪大装作和颜悦色地说:“哦;是上次说的那件事吧?那件事我知道了。”
乐天又听到“我知道了”;火就“腾”地冒上来;但他努力地压制着;委婉地问:“都这么长时间了;到底解决得咋样了?”
洪大就直截了当地说:“有难度的。”
乐天一听;爆发了:“你是成心不给解决呢!”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洪大不阴不阳地说。
乐天就暴跳起来:“我现在就去告你!”
洪大冷笑了一声;顾自转身走开了;把乐天晾在了一边。
乐天没想到是这样一种结局;心头充满了无比的愤怒;他把田垄想象成了洪大;便不断地狠跺起脚来;直到把那田垄跺开了裂;才怒气冲冲地离开。
2
乐天开始告状。先是告到镇里;接待的人问:“你这个同志;反映谁的问题?”
乐天斩钉截铁地说:“咱们村的主任——洪大!”
接待的人“哦”了一声;暗想洪大上次送的甲鱼真肥。至于乐天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乐天说完了;恳切地说:“您这位领导;您要为我作主。”
接待的人醒悟了过来;满口答应:“那是一定!那是一定!”
乐天就感激涕零地走了。
接待的人把乐天送出门;关上门给洪大打电话:“是洪大主任呀;你们村有人告你呢!”
洪大在电话那端答非所问:“晚上下班您等我一下;我家养的甲鱼很肥了;再不送走要变成鳖了。呵呵。”
过了几天;乐天去问情况。那个接待的人说:“根据你反映的情况;我亲自去作了调查;根本不存在那回事。”
“怎么可能没那回事呢?”乐天吓了一跳。
接待的人不容置疑地下了结论:“是没那回事。”
乐天的心就冷了下来;想洪大这狗日的甲鱼;可真的把你们给喂肥了!
但乐天不信洪大家的甲鱼真那么有本事;能把县城里的领导也都给喂肥了;于是充满信心地上县里去告。
县里负责信访的人;先给他泡了杯茶;然后很认真地做笔录。他听了乐天的讲述;匪夷所思地问:“如果真像你讲的那样;那这样的人;你们村民怎么会选他当村主任呢?”
乐天回答:“咱们村里;有一半是他家的亲戚;还有一部分人在他家的养殖场里干活;所以选举时他的票数就多了;票数多了;他就当村主任了。”
负责信访的人颔首认同。
乐天见他很负责的样子;断定他没被洪大家的甲鱼喂过;心里油然升起了一丝希冀。
可过了一星期;乐天去询问结果。那位负责的人告诉他;已把他反映的情况转到镇里了。乐天急问转到镇里哪个人了。那位负责的人就报出了一个名字。
乐天一听;差点晕过去。
乐天仍不罢休;到省城去告。省城接待他的人;还没听完他的讲述;就打断他的话说:“这事你到县里去反映。”
乐天说:“县里我反映过了;他们转到镇里去了;镇里护着洪大呢;所以我到省城来了。”
那个接待的人问:“你们的村主任有没有杀过人、放过火?”
乐天说:“这倒没有。”
那个接待的人就说:“这就对了;省里要管的都是大事;你反映的事情太小了;省里如果这也管的话;哪里还管得过来。建议你还是去县里反映。”
乐天还想解释;那个接待的人不理他了;把脸转向了其他反映情况的人。
乐天呆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得很;只好黯然离开了。
乐天回来的路上想;洪大家的甲鱼还真他妈的神通广大呢;它用不着去喂县里和省里的领导;只要把镇里的那些领导喂肥了;洪大就可以在村里耀武扬威了!
这样想的时候;乐天感到很窝囊;觉得自己还不如洪大家的甲鱼呢!
3
乐天终于安静了下来;又像以往那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天上午;他去村口一块地里除草。远远地;看到那里晃动着一面旗帜。走近了;才发觉是某保健品广告。他把它从地里拔起来;正要随手扔掉;突然悟到了什么;心头对洪大的仇恨;便又烈烈地燃烧起来。
乐天去了一趟儿子的学校;又从镇上购回一块大理石。
准备完毕;乐天去找大手。
大手是村里的石匠;正叮叮当当地干活。乐天走近了;发现他在凿一块墓碑。乐天就不出声;站在一边看他凿;脑子里在盘算该如何开口。
大手忙了一会;才有空对付乐天;问:“老哥;你找我有事?”
乐天就递过去一张字条;说:“你给看看。”
大手伸出大手接过去;戴上老花眼镜读起来。读毕;捏了捏拳头;大声地叫道:“好!”随即张望了四周;见没人;但还是压低声音;满腹仇恨地对乐天说:“要是杀人不犯法;我真恨不得一锤凿死那个狗日的!”
乐天问:“你怎么也这么恨那狗日的?”
大手咧了咧嘴说:“咱村里除了他的亲戚;谁不恨那个狗日的呀。你说说;我本来就是村里的石作师傅;做石作也快三十年了;不敢说在整个县城;在全镇也算是有名气的;可村里修路造桥;那个狗日的总叫外村的师傅;落到我头上的;都是一些零碎活。”
乐天在火上浇油:“那狗日的叫外村的石作师傅;方便账面上做手脚呢!他哪里会请你呀!”
大手高声说:“就是!”
这时;乐天说:“我想请你凿块石碑。”
大手爽快地说:“闲话一句;你老哥来做;人家二百块;你一百五。”
乐天就回家叫人抬来了那块石碑;放在大手家的门前。大手看着那块石碑问:“给你爹娘做墓碑?”
乐天说:“不是。我爹娘坟头的墓碑去年刚做的呀。”
大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头;说:“看我这记性;那墓碑还是我凿的呢。”继而;问:“那这个凿什么?”
乐天说:“凿刚才给你看的字。”
大手摸头的手就停住了;嗫嚅着说:“这;这;好像;不;不太……”
乐天一个劲地怂恿;但大手终于没有答应;他面露难色地说:“老哥;你要是让我凿他好的;我也就凿了;但现在是凿他不好的;这;就……我虽然挺恼他的;可他毕竟是咱村的主任;现在我少做归少做;终究还能做些零碎活;万一真凿了;那以后零碎活都轮不着了。老哥;你也知道;现在要找活做也挺难的。”
大手这里是没戏了;乐天找外村的石匠。但外村的石匠;也没肯接这活的;他们一致认为;乐天所在的村是镇里的大村;一年四季筑路修桥的活儿不断;他们不想因为凿这块石碑;冲撞了村主任洪大。凿一块石碑才多少钱呀。他们不想得不偿失。
4
因为没石匠肯接活;凿石碑的事搁了下来。而石碑买来了;要退已不可能;暂时又派不上其他用处;便只好闲置在家门前。结果;有一次外孙来做客;在旁边玩;也不知怎么搞的;那石碑竟然歪倒下来;幸亏外孙跑得急;没有压进去;否则后果不可想象。
事情发生后;家人对乐天购石碑很有意见了。乐天也觉得石碑这样放着;不是那么一回事;打定主意要把它处理掉。于是;他又去找大手。
大手说:“转让掉不合算呢。现在的价钱;跟你买时的价钱;要差一大截呢。”
乐天说:“差一大截就一大截;总比扔掉强!”
大手又说:“就算差一大截;也不一定转让得掉。来我这里凿碑的人;都是买好石碑过来的。”
乐天就没辙了。
这时;大手出主意道:“我看你买也买了;凿洪大的好算了。”大手这样建议是有原因的;因为昨天洪大刚找过他;说村里的河道很快要整修;到时砌岸的活儿要派给他做。
“你说什么?”乐天怔了一怔。
大手说:“你那事这样拖着;也不是那么回事。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看你就凿一块写洪大好的石碑;他说不定一感动;就把那事给解决了。”
乐天倔强地说:“我才不凿他的好呢。”
大手就说:“我这么说也只是给你做做参考;关键还得由你自己决定。”
乐天不置可否地回到家;把大手的话转述给了老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