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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江水,也逃脱不了被这个“世道”追逐。
和了断一样,木匠金堂也是到城市里寻梦的,可是一场车祸让美梦还没有开始就碎了。截肢之后的金堂,用扁担把自己的残腿连起来,用两只手“走路”,一定要死在家里的信念支撑着他一寸一寸挪回了家乡。可是在家门口最后一座大山前面,金堂哭了,那个家啊,又能给他什么呢?
高密度的现实
有多少种命运,那些农具大概就有多少种用法。在《太平风物》之前,人们很难想像扁担会成为一个人支撑回家的腿,更难想像樵斧是弃世者绝望自宫的工具,但这个世界却已经变成这样了。其实从全书的第一篇开始,这些农具的不寻常就以一种激烈的方式呈现了出来:农民陈有来用镰刀割下了村长杜文革的头!事后,有来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把杜文革的头稳稳地放在八仙桌上,旁边是一叠杜文革贪污的证据,那是有来冤死的哥哥保来留下的……一种复仇的快意贯串着这篇小说,直到最后一刹那,警察的子弹打穿了有来的胸膛。——这个世道,毕竟不是有来、了断、金堂他们的。
李锐写的,当然不是命运,那是现实,是现代化大潮中绝尘而去绝对不可能回头的现实。尽管有些故事看起来离奇,但放在转型期的农村,没有人会不相信这些故事真的可能发生。他写乡村教师的尴尬,因为没有工资,一副用来打黑豆子的连耞,成了老师让学生们帮忙干活的工具,更成了这间小小学校关张的理由;他写穷乡僻壤人口贩子的猖獗,那个被栓柱买来锁在石磨上调教的媳妇,居然曾经也是贩卖人口集团的主谋;他写口蹄疫期间对耕牛的大规模扑杀,红宝带着他心爱的耕牛黄宝躲在古旧的老窑洞里面,虽然躲过了政府的“执行”,却躲不过葬身坍塌的废窑洞的结局……
《太平风物》不长,十四篇“农具小说”,加上稍稍相关的两篇附录,不过十来万字,基本上都发生在那个叫做五人坪的弹丸小村。但放眼当代文学版图,这十万字的密度是惊人的。在李锐坚硬的语言之下,当代中国农村由断片拼贴出一幅全景,干群矛盾、城乡矛盾、口蹄疫、民工潮、小煤窑的事故、大农村的空旷……经济高速增长期间伤痕累累的农村赤裸裸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所有这些,李锐都希望读者用眼睛去“看”,因为这图景,正是被一部分人遮蔽、更被另一部分人忘却的新农村。
或许我们可以“看”的,还不仅仅是这薄薄的一本小说。李锐把如此丰富如此暴烈的现实用挤压式的语言填充在短短的十万字里面,而关心现实的读者,可以在最近两三年的媒体报道中找到无数的材料来丰富这薄薄的小书,这小小的五人坪,这短短的十四个故事。要看农民工在城市里面的挣扎吗?自杀讨薪早已不算新闻;要看环境污染后空荡荡的农村吗?癌症村已经不再是一个新鲜词语;要看城乡差距有多大吗?一张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要让一家农户在田里辛苦整整两千年!
当时风物在 可能醉太平?(2)
世道在变,农民们却变不了。他们只有手里的农具,变了形的农具,没有土地的农具。在小说的最后一篇里,七岁的牛牛和七十岁的爷爷一起犁地,这个孩子是新农村的一点点希望之光吗?大概没有人会这么想吧,牛牛和爷爷耕种的那块地已经耕种了千年,不过在发现了煤矿之后,这块地却将是最后一次被播种了,它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而在它上面耕种着的人们,来年也将被合并到旁边的大村子里面去。
断裂中的历史
《太平风物》写现实,暴烈的现实,但在书里面的,却绝对不仅仅只有现实的残酷。如果是那样,那它就不过是一篇报告文学,或者又一本《厚土》。作为小说,真正让《太平风物》产生吸引力的,是现实置身于历史之后,所产生的那种疏离感。每篇小说的开始,一张农具的图片,一段《王祯农书》中的引文,一段《中国古代农机具》中的解读,给现实中的故事添上了一层浓浓的历史背景。不过必须注意到的是,除了那些农具的形象让人既熟悉又有点陌生之外,如果没有《中国古代农机具》的解读,《王祯农书》中的引文对大部分读者其实也是不可理解的,甚至要把里面的字认全都有难度,虽然这本古代农业百科全书在历史上其实只是一本普及读物,王祯本人还在里面加了不少注音(当然,这些反切注音本身也已经属于历史了)。不用说,历史传统在这个地方开始,其实已经断裂了,那些农具从被误用到被抛弃,恐怕也是迟早的事情。大概一方面是为了方便读者理解,另一方面是为了更突出地呈现传统的断裂,李锐在引文中又加了不少注音,于是反切和汉语拼音奇妙地组合在一起,正好见证了历史在现实面前的无奈。
历史已经断裂,传统徒呼奈何。在一篇篇现实故事所带来的震撼冲击之后,《太平风物》开始显露出一种不同的风貌,一层更深重的忧思。从这一点来看,李锐和刚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帕慕克有相似之处。在《我的名字叫红》里面,细密画的传统其实早已断裂,它代表的是土耳其的宗教和文化;而在《太平风物》中,细密画则变成了农具——几千年农耕社会最贴切的象征,而这一文化传统的断裂同样迫在眉睫。20世纪的土耳其和中国,都经历了惊涛骇浪般的变化,土耳其尤其激烈,凯末尔的改革甚至禁止人们使用土耳其的传统文字。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当代土耳其可能已经忘光了奥斯曼帝国的荣光,而李锐的农具展览却还能为我们留下强烈的震撼。不过,震撼过去之后,该来的还是要来。
在《犁铧》一篇中,五人坪的一切都被复制到了北京郊区的一个高尔夫球场,这里不但有满金爷和柳叶儿扶着犁铧耕种的铜雕,甚至在喇叭里播放的都是从五人坪录制过来的声音,人来人往,鸡鸣狗唱——这一切,都是高尔夫俱乐部老板、当年在五人坪插队的陈建国安排的。来自五人坪的农民宝生呆在这里,像在老家一样自在,他甚至能认出自家狗叫的声音,那个曾经的五人坪,在这里完全复活了。但当宝生正做着美梦的时候,突然,声音没有了、光芒也不见了。停电,让“一切都没了生气,整个世界都变得假惺惺的”。梦醒时分,曾经的“太平风物”已经荡然无存。
残摩(2)
摩,有些地方称作耢,有些地方称作盖。用手指粗细的树枝条编在长方形木框上的一种农具,用来平整翻耕后的土地,使土粒更酥碎些,有时也用来保墒。使用时把摩平放在翻耕过的田地上,由牲畜拉着前进,操作者站立其上,或者用石块放在上面,以增大对土面的压力。《齐民要术》中记载有“耕而不耢,不如做暴”的谚语。《王祯农书》更指出“凡已耕耙欲受种之地,非耢不可”。西汉的文献中已提到摩,可见至少两千年前黄河流域就已使用这种农具。
——图、文引自《中国古代农机具》
第六讲,作者,章楷。
斜长的身影越过门前的土路,越过台阶,在院墙根底下打了一个折,把肩膀和脑袋长长地贴到土墙上,正好影住那盘拉散了架子的摩。已经记不得惋惜了多少遍了,可看见它还是痛惜不止,就好像被扯断了的是自己身上的筋骨,咳,和人一样,再结实、再年轻,也有老的时候,也有不中用的时候。
街巷里安静下来。辽远空旷的旱塬上也安静下来。不用看就知道,这时辰,金红的太阳压在西山顶上了。苍老的夕阳已经没有什么力量,只能在斜长的影子里越陷越深。于是,窝在土崖下边的村子也就跟着苍老的夕阳,一起被埋在幽暗的阴影当中。
没有风,也没有响动。
零零落落的炊烟软软地升起来,飘荡,散漫,消失,聚集,终于在村子后面的杨树林上边连成一条白云,薄薄的,窄窄的,像是给渐起的暮色镶嵌了一块依稀的薄玉。晦暗的阴影中,千年的土崖被这块白玉衬着,越发黑得深不可测。他又在心里叹息起来,
唉,看着怪好看的,看着怪揪心的,越是好看的,就越是命短的。等日头一落下去,夜凉一起,它就没了,它就变成树叶上的潮气了。一眨眼就空了,空得就像一场梦。梦醒了,连个影子也没有,连颗露水珠儿也留不下来。
满是青筋的手一直抓着身边的杨树苗,树枝上新吐的树叶只有铜钱大,嫩绿光滑的叶子像是被打了蜡,泛着一股微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