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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二000年七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十五分,妈妈张桂贞以「心肺衰竭」,死在台北仁爱医院五七0病房,享年九十岁。她死在我眼前,我摸她的脸、摸她的手,最后摸到的,是一片冰冷与寂静,她就这样走了。
两年前,我请她回忆一点她自己娘家和我们李家(包括我小时候)的往事,她亲笔写了五篇。我把它们发表在下面,也算是「李敖回忆录」的外五章。
(二000年七月三十夜)
一、张家创业的历程
河北省乐亭县,父母双亡的张氏三兄弟,以做果匣为生。果匣是长方形木制的,上边有薄木盖,里面可装三种糕点,不像现在用厚纸左折右折就是一个纸盒,轻便适用。
因为河北遇荒年,三兄弟相偕逃难到关东,关东指的是北方各省。他们到了吉林省吉林市租房定居,仍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经济稳定下买了地,开了一个木厂,因为那条街名是太和胡同,所以木厂就以街为名——太和木厂,不久之后也买了土地租给佃农,而且自己盖了房子,正房九间西厢房九间,内设三个粮仓,到了冬天佃农送食粮,可存在里面,东厢房九间,二门外、大门内,有个大菜园,和一个井,雇有工人照顾,足够全家食用,三兄弟相继结了婚,长兄没有儿女、二弟只有五个女孩、三弟夫妇育有三个女孩,一个男孩——就是我的祖父。祖母有旗人血统,高高的身材、漂亮的面孔,配我不算矮的祖父,他们育有四男二女,四个男孩相当高,亲朋好友称他们是张家四大旗杆。
张家在吉林,虽不能算是首富,但也可以列为富豪之一,聘有教师,使后代们得以读书识字。到了他们成年后,却各有各的希望:家父是长男,名张人权,字复我,「颇有时代性的名和字」。投考吉林省立高等警官学校;二叔张捷之,字保堂,投考师范学校博物科;三叔名张亚权,字复民;四叔不喜欢读书,整天玩鸟和钓鱼混日子。
家父毕业后,即分配到哈尔滨警察厅任职,做过科员、科长。留有小小胡子,跟俄国人站在一起,看不出是中国人,比俄国人还气派得多,性格耿直不善奉迎,喜欢烧冷灶,某厅长不知何故离职,在门可罗雀下,家父经常前去拜访,并送厚礼,如高级鹅绒丝棉被、波斯地毯等等,不久之后,该厅长再度执政,立即调升家父,任道外北新署长。南新署长是我姑奶奶之子,只知是林,记不清他名字。
两位表兄弟作风完全不同。南新署长经常出巡于大餐馆,虽不参加盛宴,商人请客却带走一打白兰地酒,不抓大赌徒,却收红包。
家父则不然,从不巡视大餐馆,听说某地有豪赌,不计对方背景立即带人去抓,管区百姓,如彼此有纠纷,经他劝解,均化敌为友,每逢年节晚上,从不回家,均留署内与部属欢聚,但因劳累过度,任职四年,即逝世了,只活了四十九岁。
由于身材高壮,中国棺木不适用,只好采用俄国式棺椁,磨石的特大墓碑,镶有瓷像由俄国烧制,碑前有长方形四边是水泥小小围墙,夏天栽种鲜花,冬天用假花装饰。如今到处建高楼,家父的棺椁墓园,已不知去向,深为遗憾。
二、哈尔滨
外子玑衡,应聘即将成立的吉林大学讲师,后因九一八事变停办了。
不久之后,得以任职于哈尔滨,吉林省立第六中学校长,当时我们育有两个小女孩,家父家母不放心我自己照顾,所以就与他们同住,还有突遭丧母的两位未婚堂妹,亦到哈尔滨与我们同住,大家互相依赖、互相照顾,使我有较多时间,自己玩乐、看电影。
黑龙江省会,是哈尔滨市,气候冬长夏短,当年哈尔滨的繁华,不次于上海,道外几个较大百货公司,不但售国内产品,外国进口杂项,更不胜其数。
我们住在中央大街,左右横街,离马迭尔很近。邻居多半是白俄,妈妈还跟他们学作真正的俄式罗宋汤、牛肉饼,至今不论在台湾,或者加拿大,偶尔我做一次罗宋汤、牛肉饼,使家人换换口味。
外国人,工作时工作,玩乐时玩乐,每到夏天晚上,打烊后,中央大街各商店,只留橱窗前的灯,坐在面对橱窗前的椅子上,享受工作后的悠闲,也有年轻情侣们,勾肩搭背、走来走去,尤其是路边的卖花女孩,也相当多,增加清新气氛。
哈尔滨江北太阳岛,也是消暑的地方,偶尔全家人会趁假日去,但因都不会游泳,只能泡泡水、解解热。
马迭尔,是所相当豪华的大饭店,内有大小客房、电影院、餐厅、舞厅等等。每逢圣诞节时,家父俄国朋友邀请在马迭尔用餐跳舞,因家母太胖,不愿参加,家父带着我和妹妹去,当时舞式是很简单的四步舞,容易学。
一九九三年一月,长女安娜夫妇相偕去哈尔滨,照片一,是江北太阳岛,看到了雪雕;照片二,背景是室内冰雕;照片三,合照于马迭尔鲜花店前,马字简写,可能是后来换了招牌。
照片一:江北太阳岛
照片二:室内冰雕
照片三:马迭尔鲜花店前
家公李凤亭,在扶余县榆树沟,经营小小银楼,长子李孟谦、次子李玑衡,同年毕业于高中,尽管望子成龙,但只能供一个儿子到北京读大学,孟谦兄因新婚不久,不愿远行,二弟玑衡获得良机,考取北京大学,两年之后,银楼关闭,无法寄款到北京,幸而扶余小同乡张松涵先生也是北大学生,帮助一年所需,得以继续读书。三年之后,不得不回吉林任教职,帮助所有家人,维持生活,一年之后再去北京参加毕业考试。
吉林政府,计画以公费使他出国深造,但仍以维持大家庭生活所需,只好放弃良机。
由于个人牺牲,使众家人生活无忧无虑,弟弟妹妹与侄男侄女,不仅完成学业,各自得以成家立业,而自己又儿女成群,怎能不因劳累过度而早逝。
一九九八年七月,桂贞已是八十八岁的老人,凭着记忆写了这些,如烟的往事。
三、带着官衔坐牢算不算奇迹?
外子玑衡,因一家老小生活的依赖,未能前去重庆参加抗战,经好友吴焕章先生介绍,参加马占山部下秘密工作人员之一,在法务部谋得科员之职,因工作能力超人,不久即升任为科长。
法务部要在全国各大城市,设立禁烟局,随派玑衡到山西太原任禁烟局长,如此正中下怀,因为可接济赴重庆抗战人员。
太原禁烟科附设于统税局,不但不禁烟,反而联合其它各局长,私售烟土图利,当禁烟局正式成立之后,原附设于统税局禁烟科,转移到禁烟局。
每次各局长们开会,玑衡不愿参与,均派会讲日文的于秘书参加,引起其它各局长不满,遭致驻守山西日本华古大将的处置,华古大将是否与其它各局长同流合污,则不太清楚。
几年之后,在一个暑假开学前,我们带三个孩子坐夜车回北京,车行第一站——榆次,上来几个日本兵,请我们下车到日本宪兵队,于次日下午,遣返我们回太原,并以李局长有事须交代,叫我带着儿女回禁烟局住所,我才知道钟科长、于秘书、信科长均被捕,但不久钟科长、于秘书获得自由,继续在禁烟局处理公务。
尚堪告慰的是,榆次的日本宪兵队长有交待,李局长绝对不会贪污违法,不能用刑,而且他有一个中国年轻干儿子,代他传话,对我们帮助许多。
后来听说信科长在北京的家,天棚与地板均被掀开检查,北京东城内务部街我们的家,却没受干扰。
在北京和太原,同一晚上共抓二百多人,包含土烟商在内,不论对任何土烟商用刑,在如此非常情况下,没有一个人违背良心说谎,只有信科长被咬着不放,后来在对质时,信科长私下说他怕死了。
日本华古大将请法务部取消玑衡局长官衔,即可以随意处置,但法务部认为李局长没有贪污违法,就带着官衔坐冤狱,六个月零十八天,后来华古大将逝世,以用人不当的罪名,获得释放。法务部当局,为补偿玑衡牢狱之灾,调升北京总局长之职,但以健康不佳须休息,婉辞了。
是迷信,不是迷信?看看这段实际记载,再决定。
在走投无路下,传说北京南城有个瞎子,很穷很穷,外出算命,连带路的小鬼也请不起,只靠拐杖探路,有一天他听路边有人争吵,问明原因,是为一个小狐狸皮可卖钱,瞎子顿生恻隐之心,询问可值多少钱后,他付了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