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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每天给小波倒一百次水,他莫非仍是拖累?他何曾是任何人的拖累?他何曾需要过任何人的帮助?
尽管他才三十八岁,就挣够了两个人活到两百零八岁的开销。
他向来是命运的主宰。那是二十多年前,当他跟着父母踏上美国的土地,当他为了生计而起早贪黑,当一家人在深夜里抱头痛哭时,他便发誓,他将主宰自己的命运。
自那时开始,只有一次,他曾打过退堂鼓。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当他从芝加哥某家餐馆回到饭店后,在某一瞬间,他曾突然感觉,自己的理想遥不可及。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当他在雪后的深夜里,痛快地冲了一个凉水澡后,他又开车穿过白雪覆盖的芝加哥,在那简陋公寓前等了整整一夜。
是小波,令他几乎放弃理想;是小波,令他更加猛烈地追求理想;是小波,令他开始厌倦自己曾经拼命追求的理想;如今,又是小波,令他突然有些找不到自己的理想了。
所以,就这么倒一杯水,就以为可以找到台阶了么?
Rob就偏不给这个台阶。不是不给小波,是不给自己。
谁叫他突然变成累赘?谁叫他自己有本事走五公里的路回到家,却没本事叫被风吹肿的脸少疼一些?
谁叫他有本事给小波挣下两辈子的钱,却没本事让小波不再拼命赚钱?谁叫他有本事整整一晚上缩在客厅沙发上睡觉,却还是没本事让小波睡一晚上好觉不要失眠?
某一刻,Rob很想再回纽约去。
但那只是某一刻。等他捏遥控器的手已经开始发酸时,他心里只在想:哪怕再给一个台阶。再多一个台阶,再倒一杯水也行,好让这场战争结束。让他好歹有个得胜的面子。让小波也能安稳地睡一觉。他知道如果战争继续,小波是肯定又要失眠的。
但可恶的小波!他就偏偏一直拉长脸,坐在屋里,面对那台该死的电脑!
直到午夜。Rob第一个躺到床上。
两分钟之后,小波也悄然在Rob身边躺下。小心翼翼地。
小波偷偷向Rob身边靠近。Rob如木头人,一动不动。
当小波的脚马上就要碰到Rob时,小波却不动了。
Rob猛坐起身,跑下楼。
十秒钟之后,小波也跑下楼,拉住Rob的胳膊,小波说:“到底怎么了?从下午到现在,干嘛一直不原谅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Rob一语不发,甩脱小波的胳膊,再回楼上去。留小波独自站在楼下。
十分钟之后,Rob再下楼来,给小波披上棉衣。
小波仍默然站在一片黑暗中。
Rob转身,走上两级台阶。小波说:“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Rob说:“你想冻死?快睡觉去!”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小波又问,声音里透着执著。
Rob猛走下楼梯,狠狠拉住小波的胳膊说:“去!睡觉去!”
小波吸了吸鼻子,试图甩脱Rob的手,没成功,反被Rob一把拉进怀里。狠狠抱住。
不知多久之后,Rob躺在卧室舒适的大床上,小波躺在Rob怀里,微睁着眼看着房顶。
那一夜,Rob很温柔,小波也很体贴。
Rob说:我知道我是怎么一个人。这世界上能忍受我的,只有你一个。真不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波说:别这么说。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Rob说:我对你不好。你这么辛苦,我还欺负你。
小波说:是我不好,我迟到了,还为自己辩解。你也很辛苦,做饭收拾房间,而且你本来不喜欢北京的,是我硬把你拉到北京来,不让你住在广州。
《永恒如歌》 第三部分第七章 北京(3)
Rob说:我为什么住广州?你又不在广州。我为什么不喜欢北京?这里有我们的家!
小波把Rob再抱紧些。小波说:叫你广州的朋友来北京玩吧!让他们参观一下咱们的家,好吗?
Rob几乎雀跃。他说:好啊!太好了!他们也一直说要到北京来呢。他们还说要去泰国玩,你说呢?
小波说:那请他们来住几天,然后你带他们去泰国玩吧!
Rob说:我带?你不去?
小波说:我工作不是挺忙的?你陪他们去吧!我在家等你!
Rob 说:先不说这个,到时候再说,好吗?Baby,现在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窗外北风呼啸。
半个小时之后,Rob偷偷溜出卧室,用最轻的声音关上门。
Rob躺在沙发上,双手握着遥控器。打仗似的,在按下开关的一刻,马上按下静音键。
巨大的电视机把客厅无声地照亮了。
沙发上很舒服,至少,小波不会被Rob的鼾声吵醒。小波好不容易睡着了,他正缩在床边,像只胆小的兔子。
电视在Rob脸上留下变幻无常的蓝色影子。
的确有好几个月没见过Lydia和那群广东朋友了。
一群狐朋狗友。可想起他们,Rob却突觉轻松。
泰国。狐朋狗友的狂欢之旅。的确令人憧憬。
只可惜小波不想去。并不完美。
但即便他去了,亦无法完美。只要小波和广州并存,则不完美。不是么?Rob又想起几个月之前的广州之行。
Rob就在如麻的思绪中渐渐入睡了。
电视仍闪烁着,在Rob熟睡的脸上留下变幻无常的影子。
3
Rob的朋友们——Lydia,璐路,阿芳,还有阿芳的女儿,都很喜欢小波和Rob在北京的家。大家都说,中西合璧,既豪华,亦温馨。
小波说:这都是Rob的精心设计。
Rob则把头向小波一扭:这都辛苦他了。
于是,当朋友们楼上楼下参观房间时,Rob拉着小波的手,令小波感到,他和Rob的确是这套房子的主人。
在小波看来,这是有史以来,他与Rob的朋友们相处最为融洽的几天。
小波努力参与他们的谈话,但凡能听懂一二的,就尽量加入讨论,有时也按照他们的路子,故意讲一两个笑话,有时他们笑,有时他们仿佛没听见。但小波并不在意。他只感到一种当家作主的快乐。是的,在北京,他和Rob是主人,其他人都是客人,就算Lydia也不例外。这与在广州时是多么不同呢!那时所有人都是主人,只有他,江小波,永远是客人。
所以小波努力尽地主之仪。包括作司机,作导游。小波好像全力以赴的出租司机,努力在会议之间穿插接送游客的工作,或在吃饭,泡吧或逛商店之间,穿插翻译的工作。
小波西服革履地出现在某公园里,走在一群身着羽绒服的游人之中,令不知情的游客怀疑,树林里哪儿正藏着一台摄影机,而小波则是某部白领都市言情剧的主角。
除此之外,还有谁在大冬天,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在颐和园里转悠?
小波也曾西服革履地出现在某商场附近的麦当劳里,一边等待广东人逛商店,一边准备马上要做的翻译,身边都是十三四岁的中学生,叽叽喳喳地研究数学题。
但小波并不在乎。他喜欢看到Rob的眼神——既心疼,又开心,而且感激。Rob曾在朋友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锁了屋门,把小波使劲儿抱在怀里,说:“亲爱的,等他们走了,我陪你出去玩。你想去哪里就哪里!哦,New Year Eve,我们去酒吧跳舞,好不好?你不是说过想去么?”
小波快乐极了。出去玩儿,去酒吧跳舞,这些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Rob正幻想着和小波一起出去玩儿,开心得像个孩子。
小波喜欢Rob开心,而且想让他更开心。尽管已连续好几夜失眠;尽管嗓子也有点微微作痛,尽管额头和面颊都微微有些发烫。但这些都没什么。小波偷偷到药铺买了两盒先锋六号,藏在自己书包的夹层里,偷偷地吃。好在这些天,Rob天天和朋友们打麻将到深夜,然后索性睡在客厅地板上,小波的额头虽有些热,平时细致入微的Rob,这几天就未必能发现。
小波不想偏偏在Rob招待朋友时生病。他不想偏偏在这几天占用Rob的时间和注意力。若无法成为Rob所有快乐的源泉,起码不能成为硬把快乐从Rob身边夺走的理由。
所以,小波偷偷买了药,并暗自决定,要不声不响地尽快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