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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女儿吗?你有妈妈吗?现在我的女儿失踪了,她说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妓女,她不是,这对她公平吗?公平吗?这都是因为你呀,因为你呀!”女人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光子。
“阿姨,吵架没有用的,我们努力设法解决问题好不好?我们可以在报纸上写个寻人启示,让她知道妈妈在等她回家,她18岁了,会回来的,你放心吧!”旁边的记者也在劝。
“你们不知道她受伤有多厉害,她根本不敢回家,她书也没法念了,人人以为她是妓女,她不敢抬头看人……除非,”女人的话突然厉声,对着光子说,“除非你再写篇文章,向她道歉,还她清白,不然我一定不饶恕你!”
光子一愣,然后呵呵笑着说:“阿姨啊,你以为杂志可以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吗?我很同情你,但是我真不知道我在哪里做错了。你女儿去夜店卖唱,我如实记录,没有加油添醋,更加没有污蔑诽谤。她现在遭遇了旁人的误解,我会去你女儿的学校向领导和老师说明一切,还有,就像我同事说的,也会在报纸上给你做个寻人启示,但是,你提的过分的要求我没法答应的呀,何况,你女儿18岁了,也是成年人了,出走,躲人,这不像是一个对自己负责任的人做的吧?”
女人死死盯着她,光子毫不胆怯地对视,终于女人崩溃了,她可能就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家庭主妇吧,进这栋传媒大楼与一个记者理论本来就处于下风,她只是靠着母亲要保卫女儿的迫切心情而有了勇气,现在,面对光子强势的态度,她的信心湮没了,勇气没落了,她脸色苍白,眼神黯然,嘴里又开始一遍遍地重复:你为什么要用我女儿的照片,你凭什么要登我女儿的照片,她走了,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这样吧,阿姨,我周一就陪你去你女儿的学校,只要我能做的我都会做,我都已经这样答应你了,但是现在,我得要工作了。说着光子做了个请她离开的动作
女人垂着眼皮,摇着头:我不走,不解决问题,我不走,我的女儿找不到了,你有女儿吗?你有妈妈吗?我不走……
在光子的眼里,这女人要当钉子户钉在她的身边了,她想了想,拿起电话,往楼下保安打了个电话,让保安把这个干扰大家工作的女人带走。
两个保安很快到达,他们试图去扶走女人。感觉有人要赶她走,女人这时候突然情绪失控,大哭起来:我只有这个女儿啊,我辛辛苦苦一个人带大她的,她是我的所有希望呀。我是个没用的妈妈,挣钱不多,她很乖很听话的呀,她说要去歌厅唱歌挣钱,我每天都是送她去然后就在外面等着她的,她不可能是妓女的,我每天都是在外面等两个小时然后接她一道回家的,怎么可能是妓女呀,但是现在同学老师都看不起她,都是我不好,我这当妈妈的没用,让她去歌厅唱歌,害死了她呀……忽然,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光子面前,紧紧抓住光子的手:求你了,写篇文章,说我女儿是清白的,她不是妓女啊,求你了,只有这样才能救她了……
保安一左一右架住女人,把女人拉到电梯里,在电梯门快关闭时,女人冲光子发出最后的叫喊:是你害死了她!
028
一场吵闹后,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了,所有人都站在那里没说话,一时间竟然寂静地可怕。
是不是我刚才太过分了?光子问。没人回答她。
不知道我的心理是否属于嫉妒,我突然觉得光子一夜成名的名声是由人家的不幸换来的,而且更讨厌的是,也许因为这一周来被突如其来的名气包围,光子是有点“拽”了。对一个没有危害性的弱势母亲来说,她何必动用保安呢。
电脑开着,但写不下字,很烦闷,于是打算出传媒大楼去旁边的小超市买点零食。
刚走出电梯,明显感觉不对劲,空气里似乎有特殊的味道,接着看到好几个记者往外跑,有的还手拿相机。
出什么事情了?我抓住一个就问。
有人跳楼了。简短的回答。
我倒吸了一口气:在哪?
就在旁边一条大街的一栋大楼。
趁我一愣,那记者拔腿就走了。
我突然有种预感。
随着其他记者跑出去,只见案发现场已经围了一大圈人,一股新鲜血腥的气息在飘散,用力挤进去,看到了熟悉衣服的半侧身子。确实是她!
那一刻有双腿发软的感觉,就象在梦中一样,半小时时间经历了一个人的阴阳两重。敬业的摄影记者在拍照,耳边还恍惚听到有人的声音:注意保护现场,警察马上就到……
场面的惨烈不用说了,从25层跳下,估计能摔碎的都摔碎了,但是有一手却紧紧捏着一样东西,是很眼熟的纸片:读者进传媒大楼时必须要填写的会客单,会客单上清晰地写着几个字——光子记者。
没有言语,没有思维,没有感知,我都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
办公室里,光子戴着耳麦在写稿子,我缓缓走到她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柔声但毫无表情地说:光子,刚才的那个阿姨,她,跳楼自杀了。我努力想用安慰性的放松表情,但脸上的肌肉已经没力气和能力来显示任何情绪。
我看见光子的眼神,先是惊异,然后是坚定地拒绝相信,接下来是惊恐,最后她厉喊一声:你是吓唬我的对吧?
029
汤老师在第一时间赶回办公室,刘总也在他办公室里与他商谈什么。
因为涉及命案,公安局介入了,根据死者留在身上的唯一线索,光子首先接受调查。
关于那张会客单,按照正常程序,读者与记者编辑的见面结束后都会由记者编辑签字,出传媒大楼时交回保安,但当时阿姨是被保安送出去的,所以单子一直在她手里没交给保安。
光子被单独带到会议室里去谈话,也不知道是多久后回来的。回来时泪流满面。接下来办公室里但凡见过阿姨面的记者,包括我,也都被询问了一些细节。
公安局的人走了。
大报的记者确实高效率,不过几个小时,关于那跳楼女士的家庭背景已形成文字:单亲家庭,孩子很小时父母就离异,那女士是典型的“三无妈妈”,没丈夫,没学历,没固定收入。女儿喜欢唱歌,还得过不少奖,是妈妈的心头宝贝,据邻居说,她挣8块钱每小时的钟点工,付女儿50块每小时的声乐课。后来女儿上一大学,课余会去一些娱乐场所唱歌挣钱,每次都是妈妈送去妈妈接回。一周前,因为她在夜店唱歌的一张照片被放在报纸杂志上,很多人误解她在外面行为不端,给孩子造成很大压力,于三天之前离家出走,至今未归。母亲思女心切,四处寻找女儿,都未果。
我看到那句话:她挣8块钱每小时的钟点工,付女儿50块每小时的声乐课,感觉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揉捏一样,痛地不行。
从办公室窗口看传媒大楼外的高架,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又是周末夜,有钱的人们开始美酒笙歌,欢度幸福美满逍遥快活的日子,没钱的也可以家庭围坐,享受穷人自己的乐趣。都市里,人人很忙,关于当日下午一个三无妈妈的死,除了饭桌上一声同情的叹息外,没有几个人还愿意稍微长久一点地关怀或在意弱者的生存。
我去街边小店买了一支蜡烛和一朵康乃馨,悄悄放在三无妈妈坠楼处的角落里。似乎又看到那略显肥胖的身子,正陪着她的女儿,在为宝贝女儿挑选漂亮的衣服,很开心的容颜……没错,她是一个失落失败的女人,是一个受苦太多的小民,但她真的是一个已经拼了力的妈妈。作为妈妈,她唯一没做好的一点,就是没有坚持住。她有出色的女儿,她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哪怕再坚持一点点啊,她会有很好很幸福的日子,会衣食无忧,会当上外婆,会享受到天伦之乐,会在女儿孙女的陪伴下走入天堂,而不是今天这样的肝胆俱裂,灰飞烟灭……三无妈妈,她肯定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片,但今天她应该有一张名片,很漂亮,名片上有一个让最荣耀骄傲的人也会低头的头衔:为保护女儿而死的妈妈。带上这张名片,她会在天堂路上畅通无阻。
想着心痛的慌,转身要走,这时看见一侧角落里有个身影似在哭泣,仔细一看,是光子。
我上前握住她的手,手冰凉之极。
“我不停地想,不停地想,我究竟哪里做错了?”光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