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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嘛,我也说不清。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稍停一下她又说,“人们都爱说‘心想事成’这四个字,现在,我真的非常非常希望你能心想事成。”
她说的是她的肺腑之言。她没有想到萧旭彤会向她倾吐那么多的心事,她当时来不及有别的感觉,她完全进入到他的叙述中了,用她全部的同情心和理解力。她为他嗟叹,为他难过,为他黯然。她忘记了其实她自己、他们同时代的许多人遭逢的坎坷一点儿也不比萧旭彤少,她想不起去做这样的比较。萧旭彤的挫败感是如此强烈,那强烈已把她完全感染:她真想有能力去帮助他实现他的愿望。
萧旭彤好像被她的话触动了。他望着她的脸,月光中她的脸,她脸上的表情很真挚。
“你觉得我很软弱吗?”他低下头。
“不!不!”她赶紧分辩,可是她又不知该再说什么。
他深深地嘘出一口气,“我不瞒你,乔安,我有的时候真的很软弱。”
她为他的率直感动:“人都是血肉之躯,又何必时时扮出一副刚强铁汉的样子呢?”
“刚强铁汉?”他笑了,“坚定的目光,雄健的体魄,无所不能的神情,这不是你们女人心向往之的男人形象吗?这不是社会青睐的男人形象吗?”
“真的,”她凝视着水中的月亮,“在很大的程度上我们都在扮演,为了社会对我们的要求,家庭对我们的要求;为了别人看我们的目光,为了我们的成功,我们心中的欲望。所以人生如戏。如果剥去所有我们自知和不自知地覆在自己身上的装扮,那一个真正的自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第五部分过了生命的鼎盛时期
他看了她一下,她坐在那里,出神的样子。在他过去的生活中,他没有接触过她这种类型的女人,她好像时时都会陷入理性的思辨之中。但是,她又是一个很感性的人,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女性细腻而深切的同情心。她不是那种永远有具体的眼前的目标的女人,她像总是在寻找着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她像总是在追根寻源。但是,他觉得她熟悉。不知道为什么,他愿意对她倾诉。现在,他们一起坐在这里,在深夜里,坐得这么近,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一年多以来,他们真的谈过许多话。他对她说的话,也许比迄今他交往过的任何女性都多。
包括杜鹃吗?是的,包括杜鹃。事实上,他并没有对杜鹃倾诉过什么,只要在杜鹃面前,他就能意识到一种责任,他就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比她强壮的男子汉。但是他越来越觉着累,心累!尤其是这半年。
“人也许真的很难认清自己,所以弗洛伊德才会以他的理论风靡世界。”他说。
“我不熟悉弗洛伊德的理论。他是否说过人的许多怪异行为都可以到他童年的经历中去寻找?我倒深信不疑这一点。人这一辈子,幸福,或者不幸福,其实在童年就已经确定了。父母家庭对人这一辈子的影响,迄今的理论远远没有探索明白。而家庭,又是那么深地打着时代的烙印。”
她有些颤抖。平时她一紧张就会有些颤抖。但是这会儿她紧张些什么呢?
“乔安,你还冷吗?”他感觉到她有些颤抖。
“不,不,我不冷。”她挺直了身子。她害怕他提议回去。她想就这么坐着,这么同他坐在这里。
“我想你说得对。一个人的出身和童年对他的影响,可能甚至超乎我们的想象和理解。”他又想起了吴晟,吴晟那从内心里散发出的轻松,优越而又不自觉的优越的样子。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在镜片后面迟疑和畏缩的目光,他想起了自己,自己清冷的童年。
“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她看着水中的月亮。
“什么呢?”
“春江花月夜。”她轻轻念道,“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此刻他的心里可没有诗情画意。他奇怪她思维的跳跃性。然而那一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还是感动了他。是啊,月亮不变地照着,观照过他的父母,他的祖父母,他的祖父母的父母,那些离他很远很远的祖宗先辈——月亮不变地照着,观照着他们的人生,他们的花前月下,他们的青春年华。人生代代无穷已,在时间的长河中,一个人的生命真是微不足道,然而这微不足道的一生,还是充满了苦恼和欲望,因为人生苦短而更增强了苦恼和欲望。人生苦短,他的一生,已经走过了生命的鼎盛时期,他已经人到中年。人到中年却家不成业不就,空望着那么多人的成功,可望而不可及的成功;空望着这花花世界,充满了诱惑的花花世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水中的月亮。她想起了这首诗,可是她却没有去多想那些句子的含义。她就想这么坐着,静静的夜,水中的月亮,有他在身边。有他在身边又怎么样呢?
如果他能坐得更近一些,让她靠着他,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天哪,她在想些什么?不过,她知道这事她不会做,她不会这样去做。她只是想一想,想一想而已。
她悄悄地望向他,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她遇见了他望过来的眼睛。
她的脸红了,夜里看不见的红。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们对视了片刻。
没有激动,不是激动。然而他们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他们都有一种愿望,互相靠近的愿望。他们对视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开去。
“走吧!”乔安突然说,“我不能让你受凉吧。”
“走吧。”他笑笑,“我恐怕你会先受凉呢。”
第五部分她像一株无根的浮萍
璀璨,用这个词形容今晚的夜空,也许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王亚珂想。
的确,宝蓝色的天穹上布满了繁星,那条由无数个星星汇成的银河,清晰无比地横在空中,闪烁着万古不变的光辉。
在北京,怕是看不到这样的夜空的。王亚珂想。
此刻,她坐在这条伴着她长大的洋里河边。
远处是那座她从小那么熟悉的洋里河大桥。这次回来,她发现她记忆中很神气的这座大桥已经显得陈旧衰颓了,像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然而夜晚看不出这个,夜晚,从远处看去,大桥是一个灯火灿烂的轮廓,上面车来人往,很不寂寞。
寂寞的是她。是她此时的心境。
明天就要回北京了。
时隔二十年再回故乡,她也算出足了风头。由于现在的市长前几年做副手的时候曾在北京找到她的门下,她曾经动用关系帮过云阳市的忙,或者说,帮过这位市长的忙,此次回云阳,市长隆重地尽了一回地主之谊。而她小时的同学邻里之类,记得的不记得的,找上门来的也算不少,据说都是一个告诉一个得到的消息。那时未见得都友好,而此时,面对着或好奇或有所求或羡慕的目光,她的自尊心的确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富贵不回乡,就如锦衣夜行。她不觉想起了这句话。然而又有什么相干呢?这些在她的生活中不过是昙花一现。此时,在即将离开这里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过去曾在幻想中令她极为满足的场景,其实与她的幸福毫无关系。
一个人的幸福感,也许还在于有宁静的心境。而她,从小到大好像从未获得过宁静的心境。
小的时候,也有几次独自坐到这条河边,那都是在家里挨骂或挨打之后。她记得,那个时候河边很荒凉,不像现在有整齐的草地,还有河堤。所以有一天不知不觉中坐到很晚时,她突然发现周围的冷寂和荒凉——在夜色中被扩大了的感觉。于是她那么惊惶地逃离开去,以后再没有天黑后到河边来过。
此时,星光与月色下的河面闪闪烁烁,坐在河边的这块草地上,感觉到的不是冷寂和荒凉,而是恍惚和忧伤——未来模糊一片的恍惚和忧伤。
“它是多么湍急啊。”对着因流动而闪烁的河水,脑子里又晃过了这句话。
是在中学的时候吧,那时都在传看《牛虻》。她也看了。许多年之后,这本小说中的绝大部分内容她已忘记,但她却意外地记住了其中的一个场景:少年亚瑟一次随神父郊游,面对着一条清澈的河流,他入神地说,它是多么湍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