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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荒诞吗?但是她只知道现在的“我”的感觉,她不知道过去的“我”的感觉。
也许问题就在这里。
现在的“我”在这个世界上是个无根无凭的东西,但是她想要一个凭借,于是她就把她需求的全部重量都压到了萧旭彤的身上。当她压上去的时候,她迷恋于“爱情”这个词,她以为爱情能承载所有的重量。可是事实告诉她,爱情承载不了这么多。
也是萧旭彤一开始给她太多了。那个时候,他全心全意地陪着她,他满心眼里就是她。他教给了她爱情多么美好。可是现在,他有工作,有家人,有朋友,还有他自己的许多习惯,休息和娱乐的习惯。当她满心委屈的时候,当她感觉到可怕的孤独和可怕的空虚的时候,她却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困惑,甚至是不耐。
萧旭彤的改变让她失重了。那种无着无落的恐惧。她原本就是无着无落的,如果失去这唯一的凭借——她用整个身心抓着的凭借,那她就不知道该怎样生活下去了。
第五部分看到了“我”的虚幻
也吵过,也闹过。一些她原来根本想象不出会发生在她与萧旭彤之间的情景,如同电视剧中的一些情景。吵闹本身其实更令她恐惧。
在经历过那么多内心的煎熬后,她终于看清楚了,她要想不失去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凭借,她必须自己先掌握重心,她必须把重量从萧旭彤的身上移开,她必须自己站起来。
她也许可以靠着他,适当地靠着他,但是她不可以压在他身上。
这几乎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她没有别的选择。有点像哈姆雷特说的话: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接纳过去的“我”呢?如果能接纳过去的“我”,就能接纳其他人。
因为她明明知道过去的杜鹃就是她这个“我”的过去。
当然她没有能力去接通她的过去和现在,这是命运。过去对于她确实形同于另外一个人。但是她可以不去回避,不因困惑和痛苦去回避。如果她能那么投入地去看电视剧,如果她能跟着电视剧中的人物喜怒哀乐,那么,她又为什么不能投入地去了解她的过去,跟着她的过去,跟着那一个杜鹃一起喜怒哀乐呢?
如果她能进入过去那个杜鹃,她也应该能进入别人,这几乎是一样的道理。这是否就是人们说的沟通?她既然能把那么多的“沟通”用到小说电影电视上,用到虚拟的人物身上,那么,又为什么不能给予周围的人群呢?
人们认为过去的杜鹃就是“我”。而我如果能接纳过去的杜鹃为“我”,我差不多也能接纳别人为“我”,这几乎是一样的道理。但是过去的杜鹃确实是我。如果过去的杜鹃是“我”,别的人怎么就不可以是“我”?归根结底,“我”,不过是一个人的躯体加上一个人的意识。
如果我是虚幻,这世界岂非虚幻?
这世界怎会是虚幻?这阳光,这幼儿园,这些孩子,还有,“我”。
然而她确实觉得虚幻。纠缠着她的思想把她绕晕了。像匀匀说过的一个词——晕菜。
在虚幻的感觉中,她分明看到了“我”的虚幻。
可是,在虚幻的感觉中,她却觉得很沉的心在慢慢放松起来,尖锐的痛也在缓缓地减轻下去。
不用那么固执于自己的感觉,那是可以改变的东西。
不用那么固执于自己的痛苦,那是可以改变的东西。
也不用那么固执于“我”。这世上原有无数的“我”,一样有不自由不自在之处,一样有生老病死,一样有喜怒哀乐,一样希望在这世上找到位子和凭借。
不那么固执于“我”,也许就能接近和了解更多的“我”,那会让我们的生命更加宽大和松快吗?那就是人们说的“设身处地”吗?那就是人们说的同情心吗?
但是这个世界有好人,也有坏人。
好人?坏人?
不,不,这些都不是主要的问题。不论她怎样接纳过去的杜鹃,她也只能是尽量地去熟悉她,她不可能把她当作自己的过去,就是当作也没有用——事实上已经不是。她现在能够支配的,要负责任的,是现在的杜鹃——她自己。
但是她可以学着更积极地去接纳杜鹃的亲人们。那可以使她生活的范围更广大。
她是谁?如果知道怎样做能使自己自立自信愉快地活在这世上,她就知道她是谁了。
可是她今天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她心里到底有点什么?
这个时候,就在这个时候,幼儿园里传出了弹奏钢琴的声音。
“对,钢琴!我可以教人弹钢琴!这是我的喜爱,这是我唯一的特长。”
当她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几乎是狂喜的。她终于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了。她终于想起了心里有点什么东西。
如果她实现了去教人弹钢琴,她就能解决她生活中的所有问题吗?
这一点她现在可来不及去想。她只在想,她将要有可以努力去做的事了。
“为什么不先到这个幼儿园去问问看呢?或者这里就还需要个钢琴老师?”
她还不知道这幼儿园的大门在哪里。
她就顺着围院子的铁栅栏走。绕了一大圈,差不多绕了一百八十度,她看到了幼儿园的大门。在大门上头横挂有一块匾,上面大书六个大字“新世纪幼儿园”。
第五部分这也是一幕人间惨剧
这有点像晴天霹雳。她思忖着。
坐在她母亲的遗像前,她呆呆的。并不是因为悲伤,实在的,她一点儿不悲伤。是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把她打蒙了。
母亲的遗像就挂在那里。还是那张虚胖的脸,嘴有些歪扭地笑着。一个粗粗的黑框,限得她很死板。
那么,她其实不是她的母亲,不是她王亚珂的母亲。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那相框中的女人,那个她们从未相爱过的女人,“为什么?既然你们从来没有爱过我,又为什么把这个秘密牢牢地藏到现在?”
秘密就在那里,那一套上面有着一个又一个花花绿绿的纸包糖果图案的小孩衣服,两三岁小孩的衣服。在衣服的衣襟上和裤脚里面,都有黄丝线绣着的两个字:乔匀。
乔匀,乔安那个三岁就丢失了的姐姐,也叫乔匀。
难道世上竟有如此的巧事,她竟是乔安和杜鹃的亲姐姐?不!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可是,又怎么解释这衣裤上绣的字?她后来的父母捡到她的时候,她也是三岁。
是在C市火车站站台不远处的一幢铁路局家属楼前捡到她的。她的父亲,不,当然是她的养父说。那时她站在楼前哭,一堆人围着她,并问不出所以然来。因为从这幢楼通过一个栅栏门可以进到站台,而那道栅栏门那天不知被谁打开了,于是人们都猜测她是过路旅客带的孩子。人们把她带到站台上,带到候车室里,都没有人认领她。而那时她的养父母恰巧结婚了几年还没有孩子,又恰巧马上就要调往云阳市,于是他们领养了她。“这是天意。”她的已经衰老的养父说。的确,领养她以后,他们马上连着生下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她记得乔安对她说过,她的姐姐乔匀,就是在C市转车的时候丢失的。
也许她不是杜鹃和乔安的姐姐乔匀,她是另一个乔匀。她这个乔匀,与那个同名同姓的乔匀一样,也是在三岁的时候,在C市的火车站与亲人走失。这似乎比她是乔安的姐姐乔匀还要巧得不可思议。
但是,这一切又是什么意思呢?
从小,她的父母亲就不爱她。从小,她就瞧不起她的父母亲。她记得,在她刚念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她听见她的同学和邻居李霞偷偷地与几个同学嘀咕。李霞说有人揭发王亚珂的爸爸解放前当过伪警察,她的妈妈解放前做过妓女。
她当时就扑过去揪住李霞的头发甩了她一个巴掌,她们两个缠在一起打成一团。后来,她们两个都写了检查。
可是,从那时起,她的心里就结下了疙瘩。有时,她看着她的母亲歪叼着烟抽烟的样子,看着她盘腿坐在床上摇晃着身子同人热心地说别人闲话的样子,看着她同人吵架跳脚骂脏话的样子,她真的就相信了李霞的话。她的母亲是工厂的临时工,文化大革命那阵,是她最神气的日子:不用正经上班,参加了一个造反兵团,经常威风凛凛地上街游行批斗走资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