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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无树-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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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美丽的容貌,婀娜的身段,能歌善舞的天赋,使她在文工团里如鱼得水。她不仅很快成了文工团的台柱子,并且很快成了众多男性倾慕的对象。    
    1950年10月25日,文工团员吴丹与千千万万个中华儿女一道,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成为一名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那是一段旋律激昂的岁月,她也面临过生死考验。不过,她毕竟不是前线将士,无须时时刻刻去面对死神,也没有经历过上甘岭般的艰险困苦。紧张的日子甚至不乏浪漫,也有陪首长翩翩起舞的节日与夜晚。就在那里,她遇见了她的白马王子——才华横溢,仪表堂堂的乔潞霖,昔日燕京大学的高才生、学生地下党负责人,今日的兵团作战参谋、如日中天的青年干部。    
    回国后,他们建立了一个温馨的家。大女儿降生后,她觉得她已经享有了一个女人所能享有的全部幸福。    
    但是一夜之间一切都翻了一个个。丈夫一夜之间就成了右派,人民的敌人。而她自己,因为划不清界线,也被开除了党籍。    
    已经记不起那一段日子是怎样过来的:丈夫因拒不认错被划为极右分子,押送劳改农场,第二个女儿恰恰又在那个时候来到人世。如果没有梅姐,也许她就熬不过去。    
    二女儿乔君满一岁时,她如原先所约将孩子送给了丈夫的老战友杜见峰。杜见峰是丈夫在战场上的生死之交,因妻子患不育症结婚多年无子,每每到乔家,夫妻二人抱住乔匀就不愿撒手。那时丈夫对他们说,老二若是女儿,就送与他们为女,其实这也是丈夫与她早就暗中商定的。杜见峰是个豪爽的山东汉子,当即与丈夫击掌:“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事情就在两个男子汉的哈哈大笑中约定下来。    
    她到丈夫的劳改农场探过两次亲,丈夫的身体尚好,精神不错,让她稍有安慰。令她痛断肝肠的消息来自三女儿乔安出生半年之后:丈夫因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身亡。    
    那一天下了入冬的头一场雪。她冒雪恍恍惚惚走到护城河边,缓缓流动的河水对她的诱惑是那样的强烈。河水中,她看到了丈夫含笑的朗朗星眼,看到了母亲含泪的痛楚目光。天下的水终归会汇集一处,她从这里走下去,就能再见丈夫,再见母亲。    
    是梅姐把她追回去的。梅姐追到这里,手里就拿着这条大围巾。“想想孩子,想想孩子,”她把围巾给她围到头上,泪流满面,“你有三个孩子呀,你不能让孩子她爸在天上还揪着心。”    
    之后她就离开了京城,到这个偏远的小县城做了一个小学教员。苏联影片《乡村女教师》中的女主人公瓦尔瓦拉原是她崇拜的偶像,她想离开所有的喧闹与纷争,静静地教书育人了此一生。    
    但是她不知道,狞笑的命运还要给她更重的一击。在千里跋涉中途转车的时候,大女儿乔匀突然丢失了。任她发疯似的寻找,匀匀就这样消失了。    
    在梅姐的百般照料下,她又活转了过来。对于痛苦她已经麻木。奇怪的是她能安静地备课,安静地去教孩子们。也许孩子丢失对于孩子并不是坏事,也许孩子会有更好的人生,世事谁又知道呢?一次偶然,她走进了县郊的一座山里寺庙,从此她皈依佛门。佛学教理使她冰冷板结的心有所活泛,她开始重新思考人生。    
    她这一生注定是一场大悲之剧。在她靠梅姐的支持熬过失女之痛,又撑过了随后铺天盖地而来的三年自然灾害之后,她却得了这样的病。她知道,这一病倒,她是再也起不来了,她将追随丈夫而去。但是留下这么小的女儿,留下这么小的女儿可怎么办?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滴落到那条黑色缀花开司米围巾的上面。抚着围巾,她想起了一句曾听母亲喃喃当时不解其意却印象深刻的话:“家族的诅咒。”    
    “家族的诅咒。”她喃喃道。


第一部分这大变动的年代

    9月里的一场大雾。周围的景物如雾里看花。乔安站在公共汽车站台上,挎包斜挎着抱在身前,身体像蓄劲待发的箭。每天早上上班就是一场战斗,在汽车进站开门的一刹那,车上的人往下挤,车下的人往上拥;人们奋不顾身地挤进那扇小门,而车厢里面,是一盒满满当当的沙丁鱼罐头。“这多像人生哪,”乔安想,“自己往前挤的时候,总是不管不顾地推开他人,尤其是在这大变动的年代。”    
    她在一家杂志社工作。屈指算来,大学毕业已经四年。这四年,在中国是一个骤然的大变革的开始。    
    一场噩梦醒来,打开门户看世界,这世界哪里是认识的世界!震天响界喊了几十年,要解放普天下的劳苦大众,回头一看,这劳苦大众原来就是自己。专心致志地自己折腾自己的时候,别人在飞速地发展科技发展经济,现在一看,却原来还有这样无微不至的物质享受,原来世界是这样的五光十色。    
    旧的像肥皂泡般噼噼啪啪地破灭,新的如合成的细胞还不能马上成型。尽管是一场不动刀枪的变革,但是,变化是如此地骤然彻底和全面:道德观念,思想方法,价值取向,生活方式;纵观中国的历朝历代,怕也是史无前例。像一块干透的海绵吸收水分,人们是如此贪婪地扑向那生活中原应享有的一切。    
    改革的浪潮无处不在。    
    乔安却一如既往地保持她忧郁的形象。“干什么那么张扬呢?”她对杜鹃说,“现在改革的主要举动在农村,不过就是给农民自由了,让农民自由地种地了,只此一举,中国就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想一想,难道当权者最应该做的不是更深层地反思,而是马上又热情讴歌吗?”    
    “有时候我很惭愧,”她对杜鹃说,“你知道冯末末吧,我们在一个办公室,挺要好的。她总是充满热情地要同我讨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讨论思想解放,讨论伤痕小说讨论风头正劲的小说家;她还拉我去北大听专题讲演。照理说,我们干这一行的思想应当敏锐,可是不瞒你说,我只是为了不太露怯才关注一下这些东西,我提不起兴趣,真的。在文化大革命中,我还曾认真地去看些马列的原著。在大学的时候,对社会上的信息和动向也兴致盎然。现在,徒然地在别人的前卫和激进面前自惭形秽,心里却是空空如也。”    
    “那是因为你心里有更需求的东西,你太孤独了,安安。”    
    他和她的相识就在这个大雾天,在这个拥挤如沙丁鱼罐头的车厢里。    
    她站在车厢的最后面。如果是站在里面,不管多么挤,总是贴在人的身上,难受便难受了,却不像现在这般,拥挤的人群传过来的力,要由她来传递到后面并不平面的车壁上。她被挤得弯曲了身子,双手死死地撑住后面的车窗玻璃。她发出了呻吟。而这时候,她突然发觉拥来的力减轻了,她赶紧直起了身子。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他,他正在用他的身子为她使劲扛着后面的拥挤。虽然因用力而满脸涨得通红,但是,他却对她微笑了一下。她也对他感激地一笑。    
    在同一个车站下的车。“你不认识我了吗?”他问。依稀见过。但是,她想不起来,他的长相太普通。“在胡景云阿姨家啊。”是的,她想起来了,他们见过一面,在胡阿姨家,他在市委宣传部工作,是胡阿姨儿子李霁的同事。“真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记性不好。不过那天我们刚进来不久你们就出去了。”


第一部分深藏着嫁不出去的恐惧

    他叫龚坤宇。他健谈,自来熟,这使她感觉轻松。她只有在很熟识的朋友面前才能谈笑自如。她对他有了兴趣。她觉得,他的知识面广,对许多问题有见地,但是,他似乎太在意别人对他的印象,很希望别人马上就认同他,赞许他,这就让人觉得他有些刻意甚至做作。他们没有再转车,他陪她一直走到单位跟前,他说,他就到这附近办事。分手的时候,他们都很愉快。    
    “末末,我来。”一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冯末末提着暖水瓶要去打水,她笑吟吟地从她手里接过暖水瓶。“乔安,最近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什么喜事说出来大家分享分享嘛。”末末同她打趣。    
    “真有这样的变化吗?”她出神地看着水从水龙头灌进瓶口,“但是最近,心里确实踏实安宁,似乎是有所倚靠的感觉,怎么会这样的呢?”    
    李霁在她与龚坤宇邂逅的第二天就找到了她:“安子,有人瞧上你了。”他似真似假,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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