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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一年级,我们又回到山西,还是在“马脊梁”那个矿区。这里黄土高原沟壑纵横,非山即沟。我们所在的矿是小矿,距我上学的地方最远,刚好跨南北两极,大概有五里地。说每天步行上学是“上山下乡”一点都不过分,我家出门就是一个很陡的坡,接着要走一条贴山踩出的“之”字形小路,还得穿过幽长的,由高墙和山崖夹成的窄路,再过几条铁轨,走出工区,穿过大门,才能到大路,顺着这条路,才能到我们学校。那时,我只有十三四岁。每天都得五点多钟起床,睡眼惺松地吃过早饭,顺着上坡下坡,走向学校。
学校没有住校生,没有食堂,中午还得回家吃饭,每天往返四次,要走20里路。尤其是冬天,上学和放学都是两头黑,很可怕,不敢回头看,否则便会勇力尽失。有一次,我跟结伴的同学回了一下头,吓得连喊带叫地撒腿就跑,因为阴暗的背后,雾气腾腾,山沟里偶尔有铺子射出鬼火似的一点灯光,很像电影里那种鬼窟的恐怖镜头。有时冰天雪地,门前那个高坡结冰像个玻璃球,常常爬到一半滚了下来,我的手掌几次被冰渣划出血口子,但我忍着疼,不哭,照样爬上去。
黄土高原上的风沙更令人头痛,一刮起来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我们蒙着头巾,弯着腰,扶着山崖一步步地往前走,一不小心就吹得翻斤斗。到了学校,脖子里,鼻孔里到处是沙土,个个都成了出土文物。初三那年,我们的功课很紧张,要准备考重点高中,晚上有两节自修课,夜里九点才能回到家吃晚饭,有次我有事晚了半小时,同学们都走了,只有我一个摸黑回家。我心里有些害怕,四周七高八低的山石,在黑暗中都像蹲在那里的鬼怪,走进那条高墙和山崖夹成的窄路时,在前方的黑幕中,猛然出现一个白色的东西,晃来晃去的,吓得我一下心跳到嗓子眼。我朝前走,那白色东西往后退,我往后退,那白东西就往前进。天啊!莫非是白眼狼啊!我真恨不得脚下能裂出一条缝,能像孙悟空一样从地缝里逃走,我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我本能地轻轻喊了一声:“有人吗?”可是四周一片寂静,什么回声也没有。那白色东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恐怖的气氛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两个拳头一握,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门大叫一声“来人啊!”那白东西受惊了,吓得转身就跑,原来是一条白毛野狗。我赶紧走过窄路,一口气跑到家里,一进门两腿一软就扑到妈妈怀里哭了。
初中这三年非常艰苦,我长期睡不好觉,后来得了神经衰弱症,又因晚饭要拖到夜里九点才能吃上,因此又落下了胃病,两条腿也有些异常,短而粗,这都是童年爬山过早、过累而影响发育的结果。
在艰苦的日日夜夜中,我没有埋怨父母,我也不畏惧困难,我时刻会想到那首《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我要学习梅的坚强性格,迎着风雪傲放,我的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初中即将过去,报志愿时我突然发现一个致命的弱点,因为我搬家太多,户口迁来迁去,结果我的户口本上搞错了,年龄偏大,按当时的规定我没有资格报考高中,只能报考中专,我的命运,妈妈的期望,很可能在这一刻发生变化。我们在山西,无亲无故,没人没势,能怎么办呢!爸爸妈妈都急得束手无策。妈妈为我买了纯毛线,亲手织了一件鲜红的毛衣。我从小到大,一直都穿得红艳艳的,那是妈妈望子成龙的幸福颜色,但我没有穿过纯毛衣,这一件是妈妈希望我考进重点高中,是她心中的祝福,是给女儿最贵重的吉祥物啊!眼看考高中要泡汤了,她抚摸着那件红毛衣,悄悄地流泪,她内疚地对我说:“孩子,是我们害了你啊!要不是搬来搬去,哪会有这种倒霉的事呢!”
“妈,你不必难过,我读中专,也可以像你一样教书育人啊!”我安慰着母亲。
就在我把志愿表交上去,就在我跟同学互道离别时,班主任把我叫进房间,他兴奋地对我说:“你可以报考高中了,一切我都替你办妥了。”原来班主任帮我改了志愿,帮我在当地农村报了农业户口。把错误年龄纠正了,他还对我说:“你报考中专太可惜了,你是考大学的材料啊!”我险些夭折的美梦,被好心善良的班主任扶直了,我那时的心情真像那句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深深地给老师鞠了一个躬,非常有信心地对老师说:“您放心,我会进重点的。”老师笑着说:“我对你有信心,快回家告诉你爸爸妈妈!”我像只小鸟一样,转身就飞回家。我妈妈一听,泪水在眼眶里转,连连说:“你们班主任是我们家的恩人啊!他挽救了你的前途啊!”
那年我才十六岁,都说高考是命运的转折而我在高中就提前迎来了一次转折。如果没有这次转折,我不可能参加高考,更谈不上进大学了。
就在命运转折的这天晚上,妈妈的脸上像朵花,她拿出那件红色纯毛衣在我身上比划着。这是母亲对女儿期望的颜色,也是母亲对女儿爱得火热的象征,红色也是驱邪吉祥的象征,妈妈是希望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能平平安安地走进大学。
第一部分凌寒傲放的一株梅(3)
度过心惊肉跳的日子
我考上了矿务局最好的高中,自然最开心的是爸爸妈妈,还有那位改变我命运的班主任,当然也有人觉得我穿着朴素,平时不吭不响,怎么能考上重点高中呢?但妈妈和我的班主任老师知道我学习刻苦,知道我掌握知识的功底实力,他们从不会怀疑我能考上重点高中。
但是生活是曲折的,人生的路总是坷坎不平,高中的生活并不轻松,我常常在心惊肉跳中度过。那时候,国有企业改革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大同矿务局作为国有特大企业,形势更是严峻,煤矿的能源地位下降,煤卖不出去,欠债要不回来,直接受影响的就是工人。爸爸作为场上工,一个月只能拿60%的工资。微薄的工资糊口还难,别说学费了,本来不富裕的家庭更是清贫,人家都说屋漏偏逢连阴雨,而我们家却是连阴雨偏逢屋漏。
矿山被采掘到地下几百米,井下一放炮作业,我们的房子便摇摇晃晃,像是发生地震一般。地面上的裂缝比筷子都宽,更可怕的是经常不明不白冒出一股股气体。住在这些房子里,提心吊胆,生怕半夜塌下来,因此,矿上刚建的平房都搬迁了,我们家在这种情况下,只得重新考虑住房问题。于是,在矿务局购了一套楼房,几乎花去了所有积蓄,房子要住,学也要上,这次爸爸决定去一线工作——下井。那时爸爸都四十多了,一直在场上工作的,他本来身体不好,却很坚决要下井。下井很累,十几个小时不见天日,步行几十里地,井下又黑又潮,而且环境十分危险。又是水,又是瓦斯,还有很多不好控制的大机器,我们全家人都为爸爸的安全悬着一颗心。每当我从新闻中看到什么地方煤矿坍塌,瓦斯爆炸,都心惊胆战,生怕爸爸出事。有一回新闻说陕西一个煤矿出事,死伤数十人,我害怕极了,我把陕西听成山西了,吓得我心口咚咚跳。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想给家里打电话又不敢开口,真是坐立不安,后来打听到不是山西,我的心才咯噔落了地。从那个时候起,我真正明白,爸爸挣钱养活我们是多么不容易啊!学习不再是爸妈对我的期望,而变成我要用最好的学习成绩来对父母的回报。
高一时,我的神经衰弱更严重,常无休止地头疼,而且睡不好觉,宿舍有一点儿动静就烦得难合眼。这时正好家里的新房分下来,于是高一下学期,我开始走读,新房在我们家和学校中间,我提议我一个人先去住,当时爸爸妈妈不同意,十七岁的小姑娘,住在那幢没有人进住的空楼里,实在不放心。我倔强地坚持要自己去住。父母纵然对我很不放心,但也无奈地放手了。
我家的新房离学校仍然很远,要走很长一段路,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