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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安,六年多了,你想,一个女子,她要有多大的毅力啊。
姐,别忍,想哭,你就哭吧,程林对程君说,她摇晃着她。
程君闭着眼睛。
单位给程君的待遇也不差,由于被狗咬,不要求她按时上下班。
市防疫站的人还是不错的,张坤说。
我们到楼梯那儿说,唐安拉走了张坤。
程君88年到市防疫站当了一名技术员,由于在站里没有熟人,她刚一分配去,就摊上一个 很差的事情,那就是到乡村去给狗注射狂犬病疫苗。她分在东河口乡。
88年,程君在东河口乡被狗咬伤的。
唐安说,我会把所有的细节都搞清楚的。
张坤说,程君怕影响你现在的生活。
但肯定不是我咬的,我怎么会去咬我初恋的姑娘呢。我能这么做吗?他抽烟,在楼梯上用 鞋底蹭着水泥。
你讲这干什么,谁也没有要你怎么样。我们现在是担心她的脑子,她总这样说,说那条狗像 你,我们到南京来治病,既是因为鼓楼医院的技术,另一方面我们觉得这件事迟早还要来麻 烦你,虽然你没有咬她,可她头脑里装了你,装了一条长得像你的狗。
如果我说我只关心事实,你不生气吧?唐安问。
你可以走,你现在就可以走,谁让你来的,张坤说。
我能不来吗。这话是程君讲的,是我初恋的对象自己讲的,现在我们是成年人了,我想这里 边不会那么简单。
每个人都有像狗的地方,张坤说。
不知他这句话是出于对唐安的安慰,还是他本人确实这么以为,但是,现在由于程君的病 ,每个有关的人都跟狗扯上了联系。我们必须意识到狗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她头脑有问题吗?他问张坤。
她头脑有问题,可没有脱离正常人的思维,唐安,她是初中时代跟你相好的 女孩子,你不了解她?
那时,我还小,他说。
他想,我难道想推卸责任?但我到底有什么责任呢。
你能跟我形容一下那条狗吗,特别是咬她的时候,她问张坤。
张坤把烟灰掸到楼梯拐弯的空处,他推推眼镜,想了一小会,说,这话你还是跟程君谈,你 知道我这所讲的还都是程君讲过的,我能讲狗的情况无非是她不停地说,跟妹妹,跟我,还 有 其他生活在她周围的人,形容狗很简单,她在受伤后,始终在说,那条狗长得像你唐安。
一股闷气在唐安的胸腔里往外胀,凶猛地从里往外推挤他的骨骼,他担心自己由于愤怒, 会立 即变为一条狗,从楼道里飞奔而去。然而,狗和人都是温驯的。
我还可以再拿钱来,他说。
张坤说,拿点也可以,防疫站能否报销这一次在南京的医药费已不好说了,不是领导推卸 ,而是站本身也很困难,已经为程君的病拖了六年了。
当初,她是多么漂亮的女孩子啊。
是啊,是的。
他们俩楼往肩膀,看着拐弯那个矮窗下的屋顶,晾满了洗衣房的白布。
第四部分:唐安和小桐污染问题的讨论
2
95年的冬天,南京的梧桐树正在经受一次关于其对城市居民的污染问题的讨论。大部分人 建议把它们砍掉。市政府的砍树通知还未下达之前,另外一些有识之士在报界发出呼吁认为 砍树有罪,砍树对不起子孙后代。对唐安来说,那个冬天,如果梧桐树能够保留下来, 是一种很好的安慰。小敏为此与他争执过,小敏讨厌它们在中山东路到中山北路上随 风飘零的果糅里的丝絮。
李刚和吕雅的新房就在明故宫那一带,从中山东路往北插,有一片旧居民区,再往后是吕 雅厂里新起的宿舍楼。最近他们在装修它,结婚的准备工作已在加紧进行。
吕雅最终还是把房子装成纯白色,主卧室弄成粉黄的雅致情调。唐安对这种 布置作出了批评。由于唐安一直在公司负责刷墙的事情,他对墙特别敏感。吕雅考虑到装 修 涂料由唐安从公司那边为他们弄了不少价低质优的上等货,就止住了对他的不满。唐安也 就只能在见到李刚时,使劲地讽刺他,你在那样的房子里能睡着吗?
初冬时节,在明故宫长长的围墙下,唐安和李刚散步,李刚拎着菜篮子,今晚他们要 庆祝一下。天天面对墙壁和颜料,唐安想好好地解放一下,提醒李刚,晚饭时别再说墙了 。
小敏从艺术学院到李刚家时,唐安返回菜场去买葱。小敏就跟吕雅在厨房里忙。
吕雅说,都冬天了,葱自然不会好,可他偏要吃。
小敏在洗鱼。吕雅怕她弄不干净,让她到客厅去吃瓜子。小敏的手被鱼背上的刺划了一下, 赶紧缩回手,吕雅用创口贴帮她包上。
真羡慕你们有新房了。她说。
吕雅说,凭唐安的本事,他要是专心点,他什么弄不到呢。
小敏觉得吕雅这话非但不是夸唐安,明显有挖苦和激将他的意思。
小敏坐在沙发上。李刚在剥板栗,把烟点燃之后放在烟灰缸的缺口上。小敏打开电视,李 刚看小敏坐在边上,立刻就摇头。小敏觉得他肯定是在琢磨唐安的事情。
李刚说,小敏啊,对唐安,你可要多用点心,我们在一个大学上学,毕业后又一起跟楼旭 峰做生意,对唐安这个人,我以为还是有把握,可最近他神头鬼脑的,我真担心。
你说墙的问题,她说。
墙?
是啊,他说他想找楼总淡淡,能不能少让他管刷墙的事。
这个?李刚吸了口烟,眼珠子转了转,接着说,我也该想到墙的事情。
唐安没买到好葱。卖菜的安徽妇女用干裂的手背挥舞着,劝他多吃点现在的葱,说现在的 葱经了风霜,样子蔫蔫的,能通气,吃多了对身体好。唐安因此买了二两,用食品袋拎着 ,他的心思不在晚饭上,他想张坤他们该走掉了吧?程君还在医院,我怎么办?
风刮着塑料大棚哗哗响,冬天的天黑明显比以前提早了,入口处那些卖鸡的小贩们在铺子里 听广播,他们的孩子坐在鸡笼上望着最后一批买菜的城里人 。
你买这么多葱干吗?小敏一边接过袋子,一边问他。
你又不懂做菜的道理,他说。
吕雅推唐安,不让他进厨房,叫他跟李刚看阳台那儿的铝合金镶边。唐安不愿到卧室去。 李刚就跟他讲影碟的事情。说话时,李刚发现他很恍惚,就问他晚上还能喝酒吗。
他说,能喝。
那晚,四个人喝得很晚,喝酒时话说得没有分寸。小敏讲了他在外边表演的一些情况。吕 雅 很佩服她这种做法。唐安无动于衷,只顾埋头吸烟。李刚出于对他的感谢,一杯一杯地跟 他 喝酒,他知道唐安心里闷,这样喝酒,也为了讨他好。吕雅把吃得七零八乱的鱼拿到厨房 去热,小敏已喝了两听可乐。
小敏让李刚到楼总那边帮唐安多说说,最好别再管刷墙的事了。
唐安火了,骂,不是墙的问题。
但到底什么问题呢?冬天本来就冷,你又萎糜不振,这日子怎么过?
吕雅把小敏扶到卧室,两人去讲话。李刚跟唐安还在喝。
他问李刚,你看我像什么了?
李刚说,你喝多了。
不,我没喝多,我明白得很,其实,我就想问你,你能把我当成什么。
你他妈是个人,李刚说。把酒杯推到两只大碗中间,发出一声脆响。
你看仔细了!唐安睁大眼睛说。
李刚不再理他。李刚可能醉了。坐到沙发那儿,头靠在墙上,呼吸很重。他想蹿过去,揪他 的衣领,但一点力气也没有。
小敏,你快出来。
小敏在里边应道,喝完了吧,喝完了没有?看,喝死你。随后,传来一小阵笑声。
他有点迷糊。吕雅把他扶到卧室,小敏坐在床头边上。
她说,睡吧。
我受不了这种颜色的墙。他说着就躺了下去。
吕雅带上门,在外边对小敏喊,非让他睡在这。外边的李刚和吕雅到另一间卧室去。客厅熄 了灯。
你看,我们住在新房呢,小敏说。
他没有应声,翻过来,睁眼看到小敏,他想哭,试了试,发现哭是不可能的,但心情非常压 抑,他让小敏给他泡一杯浓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