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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黑板的视线要经过她头顶的上方。
他总是在想,那闪耀的菜花,还在?
就像她的脸,每一次都会侧着,倾斜向上,欲飞出视线的范围,向更远的地方飞去。
她反复地看着他笑,在他每一次留心地看她时,她也会看他,从最早相互发现了对方开 始,他们就解决不了那种神秘的吸引。她的脸粉嫩, 天凉时更为凝白,衬托那动人的眼睛,在细长青黑的眉下,向他倔强地投来眼光。
起初没有说话。
回忆中,在最早,在认识她的时候,她似乎还不说话,一如今后,从分别起就没有说 话。说什么呢?
在一截距离中,相互凝视是一种扣人心弦的美。而他更愿意有自己的方法,在她不注意时, 靠在门外那株冬青树上,看她正面的脸,当她低头,以某种口吻和女生说话时,他看到她 的神态,她自如、亲切,拥有特别的柔和的力。
每一刻都会想她。
她如那油菜,如那春季隐藏了无数蜜蜂的菜花,在整体上,在全部高处看来,燃烧,蔓延, 在麦苗那青纯之上,隔着小小的高度,远离这麦苗。
那流淌的丰乐河。绿水和蓝色的阴影,滑过这土地的颜色,向东边流动。思绪如同这河水。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动作,每逢她在边上,他说话的声音开始减小,开始压低,变粗,他开始 在恍惚中清醒。
84年开春之前几个星期,他受到了爱的启蒙般的浸袭,身体在沉闷而甩动的姿势中,收 缩,往前。她听清她的声音,在忧怨中略含一点尖细,在那样的年龄,在农村,她特殊极了 。
唐安也是个特别的学生,许多人喜欢他。
她也喜欢他。这一点,他自己很清楚。
白色的水雾多了起来。这才让程君发现身边的唐安在清晨睡着了。他睡着了,她才敢长久 地 盯着他看,下巴的胡茬硬硬的。衬衣的领子没有洗干净,汗渍显出浅黄色。看他的喉结有时 会动一下,像在吞咂着口水。她没有碰他。
这水雾已不是从口中吐出,也不是水面挥发的气。是在池塘四周,以及向远处,浮起了日出 时的雾,它们浓密,凝重,阻碍着光线,即使是那排杨树,也只剩下根部的树干的影像。
工作已开始,从各个方向都传来声音。
他一动不动,其实,他没有睡着,他不过是要对这白色的雾气作出回忆,他想,这回忆,这 从84年春天开始的当时还无法抓获的情感,再现了什么?
再现了空气,和伤病中的程君。
他的手往前伸,什么也摸不到,她怕他碰着什么,往外边缩。
他仍能闻到她的气息,还和过去的气息相似,都在重复着,也许生活并没有变化。
这是清醒的梦,睡眠毫无帮助,他能意识到,就像乡村的河流流动在清晨的目光中,他微微 睁开眼,雾气包围了池塘,她还在身边。
他急忙站起来,喊她,程君。
程君!
她往前,再往前,他看到她站在那排与道路隔开的杨树下,杨树的树皮是浅白色的,即使在 秋天,也透着纯净的亲切感。
她靠在树上,也许正面对这边。
现在,人与人自然是不一样了。她还能跟他交流吗?
他想,也许她确实不会像过去那样来看待他了。
他走过去,
她说,你睡着了。
他说,没有睡着。
你有事啊,睡不着觉,她问。
我有事?他自问。
你看,有许多事情,张坤说了你有很多事情,她说。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背。
第三部分:这一夜讲程君的事情
3
唐安和小芳下了中巴车之后,穿过引桥路面,来到大桥引桥的西侧走道。从这儿向上, 可以望见左手的下关码头,在左手偏上方,那一团闪着灯火的地方便是浦口镇。唐安也 可以和小芳回他的租房去,但他自己已经感到这几天的恍惚,而整个人在恍惚中游荡。
小芳的牛仔裤洗得发白,裤筒很长,遮住了鞋。
我们走这,到底干什么?小芳问。小芳想坐到屋子里去,哪怕到电影院也行。
唐安心很乱,如果他坐下来,就可能会躺下,他可能会说许多无聊的话,而他无法跟小芳 讲程君的事情。
引桥每隔三十米,就有一根高大的灯柱,柱顶上的灯光极强,在走道上照出人的影子,并 把影子在桥面上放得很长,走道呈螺旋型向正桥伸去。
小芳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他夹着那只办公皮包。小芳拎着一大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各种 食物。
我不想再去做菜了,小芳说。
是不是怕油?唐安问。
不仅仅是油,还有味道,讲也讲不清,她说。
他给小芳买了只汽球。边上的好几对夫妇领着孩子也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小心地牵着汽球 。从下往上看,这爬坡的引桥人行道上飞满了小汽球,一只接着一只。
我帮你把菜拎着吧,唐安说。
小芳这才说,本来也是给你的。唐安的脸上热辣辣的,这时他立刻回忆起自己那晚给她留 传 呼时所讲的,请她不要穿蓝色的内衣,他想向她解释一下,可又不知如何开口,就站在那儿 。小芳催他快走。但即使走到正桥上又能干什么呢。莫非是跳下去。
我本来也不打算走到正桥那儿,他说。
唐安,你跟小敏怎么了?她问。
这不是小敏的问题,他说。
小芳也停下来,斜依在栏杆上,在她背后是长江水面的微光。太阳已完全西沉,有一只巨 轮从她背后缓缓地前移。
看那奔逝的江水,他不禁对小芳说,我不想对不住生活,也不想对不住小敏。
小芳说,你要对得住的是你自己。
他看着小芳那有些单薄的身体,联想到南京这庞大的城市,联想到它的忧郁和黑暗的街角 。而她那挺立的明显的乳房,却使他立即感到了生命力。这乳房跟所有的南京夜晚的灯火一 样,不仅点缀了这个城市,更照见了它肉体般的动人的细节。
她很细心地扣她的手指,那手指让他怀疑,这还是以前那个小芳吗?全是油渍的手,行么?
什么不行呢?
他想,也许能行。
抚摸的感觉。
小芳说,等我换了工作,不炒菜了,油也就去掉了。
不是油的问题,他很突然地强调。
你们不会结婚的,小芳说。
为什么?他问。
她说……。小芳没有说出原因。
他们彼此望了望对方。小芳的脸里边好像还隐藏有什么,他们站得很近,他没有靠住拦杆, 整个人正面地望着她,朝着她那个方向。
小芳烫卷的头发松动着,向外散发一股热烘烘的气息,这气息不是菜的味道,而是沁人心 脾的头皮的芳香,他想小芳也很健康。可我跟她有什么目的呢?
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吧,唐安问。
小芳说,我们算是吧,但对很多事情,我们的看法都不一样。
小芳说起话来比小敏要更爽快,他猜她到底什么意思呢?
他不敢追问她。小芳跟他讲,回到租房后,应该把这几包菜放到徐阿姨家的冰箱里 ,虽然天气凉了,但放在外边也许会坏。
是好菜,他想。
那路灯,在天黑定了以后,位置比以前显得更高了。昏黄的长江之水在桥下穿过,江面已呈 乌黑色。浦口火车站的大灯染亮了那个方向上的天。
一晚上,他都觉得他在跟一种潜在的油腻腻的东西作斗争,尽管表面上他否认跟油有什么 关系,但事实上,他很近地贴着她,听她讲话,仔细地辨认那种肉体的芳香,他在香味中始 终逃避那种油腻,自从小芳当上了厨师,他就再没有握过她的手。
拐过设有照相点的那个弯之后,就直直地往正桥走了,这时从江北偏西那个方向吹来江风, 风 很大,把她那件外衣掀翻了,她用力地捂住它,这时他看见她的脸显得极其纯朴和幼稚, 他相信也许她是个处女。
这是非常奇怪的判断,这种想法无法单纯地发挥下去,他马上就想到了她全部的身体 ,在冷风中,她尽量躲到他稍后一点的右边的位置,他勾着头,奋力地往前进。
现在往前的理由是只有到正桥桥头堡那儿,才能坐上车。
风灌着他。他很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