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涯”,前半部的“帝王”身份是偶然的文化恩赐,因而对于主体来说只是一种异己的存在。后半部主人翁通过自我救赎变为“走索王”的生命历程,也正是一种成为“帝王”的历程。如果说前者只是一个作为文化存在的“符号化帝王”的话,那么后者才是一种真正具有生命意义的精神和人性的“王”。前者对于个体存在来说只是一种沦落,而后者则是一种救赎,一种不但拯救自我也拯救前者的救赎。因此“帝王生涯”呈现的是生命个体人性沦落和自由的丧失,“庶民生涯”则呈示的是“帝王”身份的舍弃和个体人性的复归。没有“庶民生涯”的延伸,“帝王生涯”的意义就不可能完整,这不但会伤害小说的整体结构和情节脉络,更会造成作品主题意义的中断、空白和残缺。作者在意义层面上所表达的关于文化存在与人性对峙中的沦落和救赎的主题,以及对存在本质发问的寓言主题也就根本无从展示。
很显然,“沦落与救赎”不仅可以概括小说的主题意义,可以描述小说的结构层次,而且同时正可以用来解释小说结构层面和意义层面之间存在的巨大张力。不过,从根本上说,这种张力首先仍然来自于语言叙事。在这部小说中,苏童可以说把他的隐语叙事的能力发挥到了极限。虽然在他的诸多小说尤其是“家庭”和“新历史”小说中,他早就有意识地通过语言氛围的创造来带动故事和情节的变幻,通过语言意识的表现来张扬和强化主体意识。但先知性的第一人称叙事的预言色彩从来也没有《我的帝王生涯》给人的印象如此强烈。正因为叙事人“我”向作为帝王的“我”的归附,这篇小说就具备了很浓的心理分析色彩。但需要指出的是这篇小说叙事虽然附着于主人翁身上,然而这种视角并不是一个与主人翁的生命历程平行的流动视角,他根本上不是要展示一个线性的生命日记,而是更想完成在“苦竹寺”里的人生回忆。因而,叙事视点其实又正是超越了主人公的,它是一种回视,一种对既往人生的分析和感悟。那种深山高僧的禅思机趣对经历过的人生故事的重组和沉思冥想式的回述,一方面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这篇小说的故事形态和结构形态,另一方面,这也使小说文本具备了预言和隐语氛围下的寓言功能。
首先,这篇小说最为突出的结构要素和故事因素就是“咒语”,它导演了这篇小说叙事和故事的全部魅力。这个咒语就是对于“灾难”的预言,它在故事情节和人物命运的每一个转折关头出现,成为支配整部小说的笼罩性存在。这个咒语所预言的“灾难”有两个方面,一是指“大燮国”,一种文化存在的灾难;一是指个体的灾难,它催生出绝望的反抗与救赎。可以说这个咒语就是这部小说结构、情节和意义的主体。主人翁“我”正是在“灾难就要降临了”的咒语中经历和体味生存绝境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只是被这个咒语支配着命运的符号代码,“我”具体地体现着这个咒语,也实践着这个咒语,“我”和整部小说一样从一开始就被规定了在劫难逃的噩运。因此,我们说这部小说事实上的主人公不是“我”,而是这个咒语,这个“灾难就要降临了”将来时态的主谓句型。从开篇到结尾这个咒语句型重复达十五次之多,人物和情节都沿着这个咒语规划的方向朝“灾难”的“未来”前行。咒语的最终完成是作为一种存在象征的大燮国的毁灭以及小说的终结。
其次,这部小说在结构叙事上另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意象的创造。正是通过有象征性的意象,苏童组织了这部小说的结构层次和主题意蕴。小说的前半部的主导意象是“白色的小鬼”和“美丽的纸人”。它们是主人公沦落为空心人的绝望生命过程的展示,是一种生存命运的象征性缩影。“白色的小鬼”一方面是一种生存境况的写照,另一方面又是主人公生存恐惧的根源,“美丽的纸人”的生命感受其实正是“白色小鬼”压迫的结果。此外,“鸟”的意象在小说前半部也有重要意味,它在主人公初见蕙妃时第一次出现,其后则经常在主人翁心灵幻觉中浮现,它是主人公摆脱生存绝境,向往自由生命的人生理想的象征,它也是联结着“白色小鬼”和“美丽纸人”意象的中介,体现了在两者之间的生命挣扎历程。它正是灰暗生命中的最后一线曙光,是绝望中的希望。不过,从另一方面说,“鸟”又是大燮国这个文化存在的象征,因此在上半部的最后,我们看到了“鸟”变成“死鸟”的悲剧意象,它是对存在的一种悲歌。而小说的后半部分的主题意象则是“自由的飞鸟”,它代表了主人翁“想飞的欲望”,象征了主人翁人生救赎的途程,最终,它与自由驰骋于棕绳之上的“走索王”形象合为一体,“我发现自己崇尚鸟类而鄙视天空下的芸芸众生,在我看来最接近于飞鸟的生活方式莫过于神奇的走索绝艺了,一条棕绳横亘于高空之中,一个人像云朵一样,升起来,像云朵一样行走于棕绳之上,我想一个走索艺人就是一只真正的自由的飞鸟”,“我知道我在这条棕绳上捡回了一生中最后的梦想……我终于变成了会飞的鸟,我看见我的两只翅膀迎着雨线訇然展开,现在我终于飞起来了。”它意味着主人翁人生救赎和人生超越的完成。其实不止是下半部,整部小说叙述也正是“我”学飞,并最终成为一只“自由飞鸟”的过程,只不过,“鸟”在上半部还只是一种生存理想,一种不能实现的心灵承诺,但它却又正是对后半部分的预言,后半部分因而既是一种应答又是一种实现。因此,我们说苏童正是以生命意象的创造完成了对小说的人生象征和寓言意义,它既形成了小说的情绪氛围,又有生动直观的画面感,同时也是读者由故事层面进入小说深层意义世界的桥梁,小说美学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导源于此。这其实也与苏童自己所称的电影思维有关,他说他写小说不但运用通常的小说思维,而更注意电影思维的引入,注重把人生故事抽象为具体可感的意象和画面,使读者体味思索“有意味的形式”中的寓意。《我的帝王生涯》正是这方面成功的艺术实践。
最后,要理解这篇小说的叙事特点和隐语意义,我们还必须充分注意小说提供的两个象征性的语言符号———《论语》和“棕绳”。小说结尾主人公曾这样感叹:“我埋葬了十七个艺人,背囊中又是空空如洗,只有《论语》和棕绳,我想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是对我一生最好的总结。”显然,这是两个与主人翁人生命运和故事主题内涵密切相关的语言形象。《论语》也是贯串整部小说的语言道具,从内容上说,《论语》旨在“治国平天下”,它体现的是一种特殊的生存方式。而从小说的进程来看,它又是主人公命运变幻的旁证。如果说我们把主人公人生沦落的悲剧归结为其不读《论语》,无法真正进入“帝王”生存角色,那么当主人公最后在“苦竹寺”苦读《论语》时,他人生的困惑也依然没能解除。“棕绳”在上半部出现过一次,那就是当走索艺人在品州卖艺时。从此,“棕绳”也成了他心灵幻觉中经常出现的东西,并在下半部终于与主人公现实人生发生联系,并成了最终拯救主人公人生的“诺亚方舟”。因此,我们完全可以把《论语》和“棕绳”作为主人公“帝王生涯”和“庶民生涯”的象征,其各自的隐语含蕴是相当丰富的。在结构上,二者也都是重要的结构要素,《论语》是师傅觉空所赠,第一章中觉空说“你至今没读完这部书,这是我离宫的惟一遗憾”,其实正是一种预言,小说正是以《论语》为见证应验了主人公人生命运的“遗憾”与“残缺”。从《论语》到“棕绳”既是主人公走过的生命历程,又是小说情节、结构乃至故事形态发展变化的主要线索和脉络。因此,从这两个语言道具出发,我们同样可以把握小说关于“沦落与救赎”的深层主题。
当然,对任何一部文学作品来说,其被解读的可能性是无限的。《我的帝王生涯》也正是如此。本文撇开许多可能性的话题,而仅尝试从小说意义内涵的把握切入小说世界背后的心灵空间,以求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与作家精神生命的沟通与对话。但“误读”的可能同样存在。惟愿我们的目标不致因“误读”而全盘落空。
(发表于《当代作家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