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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了互为阐释的生命关系。正因为此,“孤独”这个带有鲜明的现代主义和存在主义印痕的哲学“话语”呈现在陈染的文学本文中就有了中国此前的各种“现代主义”文本所未曾有过的那种体验性与生命意味。陈染对于“孤独”的言说本质上远离了那种“思想”和“哲学”意义上的讲述方式,而是把它融入了生存主体的生命体验和感觉态度,并在对特定的“孤独者”个体的塑造中真正凸现了“孤独”话语的文学价值。在此意义上,陈染可以说是中国当代一位杰出的“孤独”守望者和讲述者,卓尔不群的“孤独”话语方式和超凡脱俗的“孤独者”群像是她对于世纪末中国文学的特殊贡献。而对于“孤独”话语的倾听以及对于“孤独者”群像的注目也显然正是陈染提示给我们的两把打开她文本世界的钥匙。
在陈染的小说中,“孤独”首先是一种生存状态、一种弥漫性的生存氛围。主人公们活动其中的文本世界可以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孤独者的世界,隔绝的空气阻碍着人们自由的呼吸。无论是在家庭中,还是在社会中,主人公们都时时刻刻处于一种孤独的境遇中,不仅生存个体彼此之间无法沟通、无法交流,而且甚至还彼此提防、窥视、诅咒着。我觉得在陈染的全部小说中都一直存在着一个贯穿性的抒情主体。从她早期的《归,来路》、《小镇的一段传说》、《塔巴老人》,到近年来的《空的窗》、《时光与牢笼》、《站在无人的窗口》、《另一只耳朵的敲击声》、《潜性逸事》、《无处告别》、《与假想心爱者在禁中守望》等小说,主人公以自我倾诉的方式呈现也好,命名为“罗莉”、“水水”、“雨子”、“寂旖”、“黛二”也好,尽管他们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可以是老人也可以是少女,有着不同的语符代码,但“孤独”无疑是他们共同的生存体验和生命表征。一方面,孤独是现实的生存世界对个体生命施加压迫的产物。个体与社会和他人的对抗乃至敌视某种程度上正是孤独感的深刻源头。主人公们的许多怪癖和生存恐惧事实上只有在一个适宜“孤独”滋生和繁殖的特定氛围中才会萌生。这方面,《无处告别》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文本。黛二与朋友、与现代文明、与母亲、与世界的那种紧张关系既带来了她生存的那种巨大的“压力感”,同时又直接用一次次的背叛、失望、阴谋、受骗、堕落等等的生存挫折创造了黛二的“无处告别”的沉重孤独。而《小镇的传说》则更是一个寓言性的文本,罗古河北岸的神秘传说和小镇人心照不宣的现实文化状态天衣无缝地交织成了一张覆盖主人公精神生命的灰暗大网。罗莉陷入其中左冲右突并在极度的孤独中走向疯狂成为小镇历史“传说”的新的一页,可以说正是一种无法挣脱的宿命。在“小镇”这样一种封闭性的生存“版图”中,主人公走向遮蔽、走向自我封闭、走向孤独实在是最自然不过的结局。陈染的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尼姑庵”、“破庙”、“破损的家庭”、“空洞之宅”、“牢笼”等等意象,其实也正如“小镇”一样只有作为一种压迫性的孤独氛围来理解才是合理的。另一方面,主人公的“孤独”又强化了生存世界的非本真性和黑暗性。无论是《小镇的传说》对于罗莉孤独和死亡的描写,还是《塔巴老人》、《站在无人的风口》对尼姑庵中塔巴老人和老女人孤独生命的极端表现,抑或《空的窗》对盲女和老人两重孤独世界的探寻,都为我们揭示了“世界”对于人的荒诞和可怖的一面,并进而使主人公们的孤独体验获得了一种支撑性的广阔世俗“背景”。这方面,《麦穗女和守寡人》就相当典型,守寡人在深夜出行时对于“钉子”、“门”、“陷阱”等恐怖性场景的幻觉化想象就把世界对于人的压迫、威胁和扭曲以及在这种压迫中人的巨大精神恐惧进行了充分的渲染。置身于小说的情境中,我们就会在一种总体的悲剧性氛围中获得对于“存在”的新的理解。
第三章生存之痛的体验与书写(2)
其次,孤独在陈染的小说中还是一种生存态度,一种主动的对于世界、对于他人的对峙态度。世俗世界的灰暗固然制造和繁衍着孤独,但对于生存个体来说孤独也并不就是一种“负生存”。孤独是一种孤立,同时也是一种逃离,是远离遮蔽走向澄明之所的心灵突围。孤独是一种关系的丧失,但也是一种自由的获得。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阅读陈染的小说,主人公们对于孤独的珍爱和偏嗜总会让我们怦然心动。《归,来路》中“我”喜欢孤独,怕开会,想辞职,“关上门独自一个脱得一丝不挂”并沉迷于幻想和回忆是“我”的独特爱好;《小镇的传说》中罗莉正是借助于离群索居开“记忆收藏店”的孤独一度变得生机勃勃、青春焕发;《空的窗》则通过退休老教师对于“孤独”的恐惧绝望和盲女对于“孤独”的升华的对比让读者目睹了现代人两种不同的“孤独”心态。在作者眼中,盲女的孤独其实正是一种特殊的生命境界,她对于世界的远离和无视给了她阐释这个世界的充分而绝对的自由。……我们看到,陈染一方面对于现代人的孤独之痛进行了充分的挖掘和书写并很大程度上把它与人的生存困境联系在了一起,但另一方面,作家又不愿现代人在这种生存痛苦中被轻易压垮,因而她的主人公面对“孤独”时往往在体味痛苦之际也同时获得了生存的勇气。此情此景中的“孤独”也就不仅给人以悲剧感,而且更充满了一种生存的悲壮了。其二,家园之痛。
如果说孤独之痛在陈染小说中是一种弥漫性的存在的话,那么家园之痛则又是和孤独相随相依的一种更本质的生存痛楚。当然,所谓“家园”在陈染的小说中也是有双重所指的。一方面,它对应于主人公当下的现实家园,另一方面,它又更指向人类的精神家园。走进陈染的文本世界,我们会发现她所营构和表现的“现实之家”几乎全都是残缺和破损的,“家”的丧失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主人公们生存悲剧性的直接注解和显在表征。一群无“家”的个体在寂寞如沙漠的世界上徒劳挣扎着,孤独、苦闷、徘徊、变态乃至仇恨和死亡交织成了一曲人生的悲剧旋律,陈染的小说也由此覆盖上了一层灰暗、清冷的色调。而具体考察陈染的小说,我发现她对“家园”失落之痛的表现又是沿着两个特定的层面来展开的。一是父母之家的丧失。陈染的大部分小说都是表现父母离异或父母远离人世的“孤儿”的生存感受。作为一些“无父”的个体,“家”对于他们的保护和温暖随着父亲的远离而成了一种不着边际的梦想。他们面对社会和世界时再也没有了依靠和退路,“家”和世界一样成了一种共同的压迫他们生存和心灵的灰暗之所。正因为如此,对“现实之家”的逃离、恐惧乃至仇恨就成了主人公们经年累月的一种最日常的情绪与心态。《另一只耳朵的敲击声》和《无处告别》两篇以黛二和母亲的内心矛盾为线索的小说可为代表。一老一少两代寡妇在一个以墙和门窗封闭起来的空间里进行着一场窥视与反窥视、诅咒与反诅咒、进逼与反进逼的心理战争。在这种爱与恨、亲与仇互为交织的战争中,“家”的本真已随袅袅的硝烟而消逝殆尽并最终蜕变为一座扭曲人性的“牢笼”与“地狱”。对于黛二来说,逃离“家园”甚至成了她生存幻想的一个重要内容,她与母亲的内心较量很大程度上也正集中在“逃”与“关”这两种对“家”的不同态度上。正如她自己所称:“我永远都陷在‘离开’这个帝王般统治我一生的字眼里。”可惜的是,黛二最终并未能实现对于“家”的逃亡,这也是她终日陷在巨大的心灵焦虑与痛楚中无以自拔的主要原因。与这两部小说相似,《小镇的传说》、《秃头女走不出来的九月》、《巫女与她的梦中之门》、《潜性逸事》、《站在无人的风口》等小说也都把“父母之家”解体的破败景象以及这种“家庭”碎片对于主人公现实生存的巨大压力描绘得淋漓尽致。在《秃头女走不出来的九月》这部小说中,陈染甚至隐喻地昭示我们:主人公“秃头女”被父亲打出家门的不幸其实正是她的大幸,相比于父母之家而言,“尼姑庵”其实才更具有“家园”性质。一扇家门的关闭,正是另一扇家门开启的前提。没有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