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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冲点头答应,彭素王又关照说:“退思,你有宫庄主相伴,料不会出甚么岔子。但那牟玄圣已盯上了你,异日孤身一人往北地公干时,须千万谨慎。那‘沛若神功’,好生习练,他日或可救你性命哩。”凌冲心里感动,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四人就于城外分手。凌冲和宫梦弼一路南下应天。才到萧县郊外,就听说徐达统兵围攻徐州,徐、宿两城的守将陆聚已经自缚请降了。这样一来,张士诚江北的各处领地,已经大半都落到了朱元璋的手里。
宫梦弼送凌冲来到应天城外,坚持不肯进城,而要转头回家乡曹州去。他说:“已到应天,退思你一人前往禀报大王罢。我未能说动彭素王杀了卢扬,何面目往见大王?便那卢扬终不为我之敌,牟玄圣却觊觎在测,我要回去苦思破他之法。”凌冲知道他爱剑成痴,此次北行,连续败在彭素王和卢扬的手里,和牟玄圣对战,又中了对方诡计,以他的性格,肯定会花相当的时间和精力去苦练剑法,因此表示理解地笑笑,就于应天城外分手。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不回大肉居,先进城来向朱元璋禀报。报名进入王府房,就看朱元璋正拿着一本《汉》,在专心阅读。朱元璋原本是个大老粗,不识得几个字,带兵以后,却手不释卷,每天都给自己规定了要阅读多少籍,写多少大字,这种刻苦学习的精神,凌冲一向是极敬佩的。因此也不敢打扰,端立在桌边,静静等待。
直等了一盏茶时分,朱元璋才慢慢合上本,仰头想了一想,然后揉揉眼眉,望向凌冲:“退思归来了也。于路还平安否?”
~第四十五章离晋别楚福所依~
西吴王朱元璋,今年还不到四十岁,相貌虽然丑陋,却生了一把好胡须,往日也极为爱惜,每天都蘸水梳理得一丝不乱。他放下本,抬眼看到凌冲,点头笑笑。凌冲急忙大礼参见,并把此行的经过详细禀明了。
朱元璋手捻长须,微笑道:“那彭素王不肯来见我,我却不怪。你往他背上抽一鞭子,他奔得更快,那是犬也,前此冯国胜之类便是;你每日必揣摩其心,稍有不慎,他便飞走了,那是鹰也,彭素王之类便是。鹰犬,鹰犬,名虽并列,实有不同。养犬虽是省心,终不如豢鹰来得有用。”
这话凌冲听得有些刺耳,但也不得不承认确是至理。他点头不语,朱元璋倒叹口气:“退思,你并非我的臣子,你我可算通家之好,你是我子侄辈。我有些话,讲得透彻了些,你便今日不得明白呵,只要好生得,他日受用无穷。可惜世子却不肯听我讲话,此儿过于柔弱,真个使我伤心哩。”
凌冲心说,世子朱是你儿子,你说话的时候他当然敢打哈欠,我终究不是你真正的子侄,就算不明白,甚至不赞同,你讲话我敢不一付毕恭毕敬的模样吗?当然,这种话他是不会讲出口的,他只是安慰朱元璋:“世子仁厚,有安邦定国之才,大王何需苛责。”
朱元璋摇摇头:“他怎安得了邦,定得了国?但我若安定下邦国来,他或是守成之主哩。”凌冲忙道:“大王春秋鼎盛,而鞑子现自相攻伐,大王趁此时机,不日便可整兵北上,一雪国耻,兴复中华。天下底定在望,世子仁厚,正好守成。”
朱元璋微微点头:“教中州军与关西军自相火并,彭素王这件大礼,我已受之有愧了,不知他还送我些甚么?”凌冲听他问起,急忙把楠木匣子装着的胜使神矛双手献上。
朱元璋把手按在木匣上,问凌冲说:“退思,路上可打开过么?”凌冲摇头。朱元璋把木匣推到他的面前:“打开来看罢。”凌冲倒没料到他如此多疑,愣了一下,随即取过木匣,后退一步,离开朱元璋有一定距离了,才慢慢打开匣盖。
只见楠木匣中铺着大红绸缎,上摆一支银色矛头,形质相当奇特,不是中原样式,也不是蒙古样式。他双手托着打开盖的木匣,再次呈到朱元璋面前。朱元璋探头看了看,慢慢伸手,把矛头取出来,放在手上把玩。
凌冲手托木匣,站在旁边。朱元璋直看了半盏茶时分,才皱着眉头,把矛头又放回匣中,然后摆摆手:“且放在案上罢。我去请周颠与刘基两人来看,这两个是天下奇才,倘他们都看不出其中诀窍呵,那便是宝藏与孤无缘也。”
两人又谈说一阵,天色已晚,朱元璋就要留凌冲一起吃晚饭。凌冲推辞说:“尚未望过二老,不敢拜大王赐。”朱元璋体谅他思念家人的心情,也就放他离开了。临分手的时候,他还亲热地拍着凌冲的肩膀,说道:“退思,这半年来辛苦你了,我好生过意不去。且回家与父母团聚,好生休歇,有甚急务,我再差人寻你。”
如果是以前,凌冲听了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朱大王说这样一番话,一定会感激泣零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却一点没有这种心情,不仅如此,反而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虚假。他暗中攥了攥拳头,为自己心态的转变而感到惊愕。
※※※
回到大肉居,和义母韩绿萼、师兄郭汉杰相见了,却不见义父陈杞人。绿萼道:“怎知你回来得恁快。他昨日才起程往大都去,为你提亲。若晚走一日呵,两父子便遭遇了也。”
凌冲听了这话,立刻就要上路追赶杞人。绿萼拦住他:“急的甚么?你父难道晚间不睡的么?你便休歇一晚,明晨再走不迟。他不惯骑马,是步行上路的,你催了马去,尽赶得上。”
凌冲这才稍稍安心,答应第二天再起程上路。绿萼道:“这半年来,你马不停蹄,为娘的好心痛也。此次交卸了吴王的差使,本该留在家中好生将养,却不料又要上路。”郭汉杰笑道:“师弟这两年犯了驿马,不得停步,他年青体健,怕的甚么?我少年时,也是四外奔波,待拜了恩师,却好清闲也。”
绿萼瞪他一眼:“他怎可与你相比,你这般粗悍,怕甚么奔走,他自七岁后便未离过娘的身边哩,这两年不得休歇,可不可怜么?”“有甚可怜?”郭汉杰“哈哈”笑道,“再两年天下太平,师弟又娶了娘子,那时节定然快活舒适。若吴王再赐个一官半职,也好光耀门庭。”
绿萼回答郭汉杰说:“我不求甚么光耀门庭,陈家自良佐公后,也无一个做官的。我只求孩儿太太平平,为娘的便心满意足了——说到娶娘子,城西刘屠户看上了你,要招你做女婿,你怎不肯答允?”
凌冲大喜,问道:“原来有此美事?那刘屠户的女儿我也见过的,虽是寡居,倒好相貌,师兄如何不肯?”郭汉杰听师娘提到这件事,不禁涨红了脸,挠挠头皮:“若他肯嫁女过来呵,我岂有不肯?他要招赘,我怎能离了师父、师娘,自往城中住去?”
绿萼笑道:“我知你师父的心意,为的当年在罗山城中见满地尸体,自此不敢进城。待天下太平了,此类事自然消弭,我劝他将店子开到城中去,教吴王赐了刘屠户隔邻的院落,那时节呵,你便招了女婿,也仍在店中打理,朝夕相见,岂不是好?”
郭汉杰还在犹豫,凌冲劝道:“师兄何必推拒。尊兄也未曾留下子嗣,难道郭家香烟便此终绝了么?你虽入赘他家,好教生第二个儿子从了父姓——但你若生不得儿子时,须不关小弟的事。”郭汉杰听了这话,突然倒头就拜,对绿萼说:“既如此,全凭师娘做主。教他们送了定来,待师父进城呵,徒儿便与那刘姓女成亲便了。”
绿萼笑着把他搀扶起来:“你跟了师父多年,这厨下功夫,也可独当一面了。这个店子,冲儿不擅烹调,自不会传于他,异日都是你的产业,岂不是好?”郭汉杰赶忙说道:“徒儿怎敢有非份之想?只是进了城,隔邻便是屠户,店中猪肉料再不缺的。”
凌冲“哈哈”大笑:“那是自然,教你岳丈廉价卖些好猪肉,他难道不肯么?”郭汉杰有些羞涩地给了他一拳:“甚么岳丈,休要浑说,八字须还无一撇哩。”绿萼笑道:“怎无一撇,我明日便进城与刘屠户说去。”
一家人说说笑笑,当晚安歇无话。但凌冲听了郭汉杰的亲事也有着落,不由得又想起雪妮娅来。他幻想着追上义父,两人一起往大都去,见了艾布应该怎样开口。说不定艾布看兵荒马乱的,怕婚事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