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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夫人沉默了许久,方淡淡地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回到自己府上,戚夫人便把全府的丫鬟都叫过来说:“你们也都知道了,老爷出了事,能不能保得住我也说不上来。你们也都是父母生养的,我不想连累你们,这里有你们的卖身契,你们都拿去吧。老爷清廉,家里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每人到帐房支二十两银子,你们各自回家去吧。”
丫鬟们听了,登时哭成一片,有舍不得的,也有心里偷偷高兴的。哭了一阵,也就慢慢地散去了。
只有青梅没有走。戚夫人就问她:“你怎么不走呢?”
青梅跪下来,哭着说:“青梅不走,青梅陪着夫人。”
戚夫人叹息着说:“傻孩子,我已经过了大半辈子,经的看的多了,无所谓了。可是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日子要过,我怎么能让你埋进这里呢?回去吧,回家去吧。”
青梅说:“青梅没有家了,回去了也没地方去,就让青梅留下来陪夫人吧。”
戚夫人怔了怔,凝视她良久,叹口气说:“好孩子,你还是先回去你乡里去。如果老爷保住了,那你就再回来。如果老爷他,他没保住,那……”说着,自己也心里一酸,落下泪来。
青梅也哭:“夫人……”
戚夫人撑不住,一把搂过青梅,主仆两个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结果,最后青梅还是拗不过戚夫人,回到了乡间。
虽然过了九年,但是乡里变化并不大,乡邻还是那些乡邻。他们看见青梅回来,都很高兴,他们觉得青梅是在官宦人家见了世面回来的,便常常向她问这问那的。青梅有的时候说几句,有的时候就笑笑不答。
后来青梅就在村子附近一间尼姑庵里替尼姑们洗洗衣服,有时候也帮人做针线,赚点钱度日。再后来收养了小禩,日子也更加破败,那就是又过了一年的事情了。
想得正出神,就听见孙婆子说:“我说阮家姑娘,张家的条件你还犹豫什么?再者,也不是老婆子多嘴,你看这村里像你这样的姑娘哪个不已经有儿有女了?啊对,你也有个儿子了,只可惜呐”说着把眼睛一歪,做出很不屑的神情来:“那是谁家的孩子都不知道。”
这话极刻薄,青梅不由脸色一变。
青梅自从收养小禩,起先没有什么。后来有人提亲,都不愿意她拖着孩子,结果都不成功,她也不以为意。谁想这么一来,渐渐就有种谣言,说小禩是青梅与人私生的野种,甚至还有人传说,青梅就是因为生了这孩子而被戚家赶出来的,说的绘声绘色,如同亲见。慢慢地连青梅自己也隐隐听说了,她虽然自知清白,心里也不免气恼难当。
孙婆子自觉说的过分,便讪讪地把话拉回来:“阮家姑娘,你可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说呢,既然张家也愿意要小禩,那不是最好吗?”
这句话却是说得青梅心里一动,叫她觉得这桩婚事还有可取的余地。然而待要点头,却总是点不下去。她思忖一阵,最后说:“孙家婆婆,这毕竟是我的终身大事,容我考虑两天,成吗?”
“成。”孙婆子极痛快地:“那就后天吧,后天我来听信。”
说完闲扯几句就走了。
孙婆子前脚走,就又有人挑帘进来:“青梅姐——”
青梅见是隔壁林家的小媳妇秀菊,心里一喜:“今天怎么有工夫过来?来,这里坐。”
秀菊笑嘻嘻地坐了:“想青梅姐了,就过来了呗。”
青梅笑了:“这妮子,倒会说话。”
笑了一阵,秀菊就问:“刚来的时候看见孙婆子从这里出去,这老太婆不是什么好人,她来做什么?”
青梅心里正烦,就把张家提的亲事说了。秀菊听了,嗤之以鼻,说:“嗨,我就说那个老太婆不安好心。张家那个老二,那是能嫁的么?又脏又懒又笨,你怎么跟他过日子?还有,你没看见,他走路这样,说话这样——”
说着站起来,学着张家老二的样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嘴里学着他含糊不清的腔调:“青青梅……青青梅……哎,听他说句话,能减一年的寿。”
青梅给逗得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又愁上心头:“可是……”
“青梅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你心地这么好,老天一定会找个很好很好的男人来娶你。”
秀菊说的虽然由衷,但青梅知道,那也不过是安慰。
“唉,哪里会有什么很好很好的男人来娶我?”青梅使劲敲打着衣服,心里想着,“不如就答应张家老二算了。起码,不用成天担心着欠人家的债……”
然而,虽然翻来覆去地这样想,这样的决心却怎么也下不了。
“哟,阮姑娘,原来在这里躲着呢,叫爷们好找啊。”
冷不防有人在背后说话,声音阴阳怪气,实实地把青梅吓了一跳。等回过身看清来人,更是心惊肉跳。
眼前是个白胖的中年男人,一脸的坏笑,身边六七个庄丁打扮的,也都不似善类。青梅认得,正是乡保林贵的管家林海。自从前年小禩生了场重病,青梅不得已向林家借了十五两银子,一直都没能还上。利滚利到现在已经翻了两翻,林海十天半月便要带人来催缴一番。所以林海这张脸在青梅眼里真如恶煞一般,连晚上梦见都会吓醒。
青梅见是他,心里登时七上八下。然而别无他法,只得福了一福,低声招呼:“林管家。”
林海也不言语,只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青梅。青梅心里发毛,只当他又是来要债的,便说:“林管家,我家里的情形你也知道,如今实在是还不出钱来,能不能再宽限宽限……”
“哎哎哎。阮姑娘,你看这是怎么说的。怎么一见我老林就准知道我是来跟你要债的?”
青梅愣了愣:“那……”
林海咯咯一笑,拿眼睛一扫身边的人,那些人便也嘿嘿地怪笑起来。他将身子朝青梅凑了凑,说:“我是来给阮姑娘道喜的。”
“喜?什么喜?”
“我们老爷说了,阮姑娘欠的银子不要了,一笔勾销。这不是喜事吗?”
青梅不笨,知道他话里还有话,心里更慌:“那,林老爷想要什么?”
“好。阮姑娘真是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我们老爷说了,家里针线上正缺人,要阮姑娘过去做几天针线。”
这话任谁都明白,“针线”是假,别有居心是真。青梅脸色煞白,呆了好一会,才战战兢兢地说:“我,我手笨,怕做的活不合林老爷的心意。”
林海邪笑几声:“这附近谁不知道阮姑娘的针线手艺?要是阮姑娘手笨,那就没有手巧的人了。阮姑娘,别推了,跟我们回去吧——”说着,伸手便去拉青梅。
青梅心里一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把林海的手给推了开去:“林管家,林老爷要是真要我做针线,拿过来做也是一样,有多少我都做。”
林海当着手下被青梅推开,登时变了脸色:“我说你这娘们还真不识抬举。我们老爷是看得起你才让我来请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实跟你说了吧,今天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得跟我们回去!”
青梅看林海翻了脸,反而镇定下来。她知道眼前的事情不能善了,索性横了心,往后退了两步,凛然说:“林管家,林家我是不去的。你要是逼我,我就往后一跳,咱们一了百了!”
林海脸色微变。洛水虽然平缓,然而河水极深。如果青梅跳了下去,只怕真的是一了百了。然而他心里虽然有些发虚,嘴上却不肯松口:“好,你狠。你跳吧,跳了你的尸首我也得拿回去给老爷发落。”
“这话真没道理。她该你多少银子,就能把一条命都卖给你?”
忽然间旁边有人插话,青梅和林海诸人都是一愣。回头去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五六个人,为首一个年轻男子,也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负手而立,正看着这边,想来说话的人便是他。青梅见旁边停着马车,上插玄色凤鸟的小旗,知道这些人就是刚刚折柳亭里那些人。
林海上下打量那年轻男子。见他眉目清秀,一身天青的袍服,腰间的锦带上也绣着凤鸟的图纹,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之处。然而看他气定神闲的那份从容气度,林海又觉得心里没底。便试探着问:“这位公子面生,不知道是……”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淡淡地说:“我不过是送个朋友从这里过。看这姑娘可怜,所以忍不住出来说句话。她就是该你的银子,也不至于逼得人家去跳河,是么?”
林海见他这么说,立时又硬气起来,嬉皮笑脸地说:“我们也没有逼她。她欠了我们老爷的银子还不上,我们老爷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