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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人潮汹涌。但没有人和自己有任何关系。有时候,老徐的车开在十字路口的时候,老徐会看那些骑车走路的男女老少,他们中许多都会对自己开着车露出羡慕的表情。老徐有时候想,也许这就是自己和他们唯一的不同了?也许,哪天自己卖了车,又一次走在拥挤的
人行道上,钻进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里。老徐我奋斗了十年的一切,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吗?真的会这样吗?
老徐感到有些害怕。大概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老徐开着那辆已经显出老态的白色捷达,在北京的街头闲逛。后来,老徐突然发现,车开始费油。短短一个星期的工夫,他竟加了三回油。老徐每回都是加五十元的。在掏第三个五十元的时候,老徐告诫自己,要改变策略了。不能满大街乱跑了。要像一个有经验的出租车司机那样,趴活。
于是,老徐每次都找到一个地方,把车一停。然后就在车里度日如年。有时候他去报摊买两份招聘报,从头到尾翻个遍,往往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每天,老徐汽车周围的世界就像一个大舞台,早上大幕拉开,晚上,在徐徐降下的夜幕中,老徐在车座上打着哈欠,从睡梦中醒来。
一个多星期之后,小美打来一个电话。她找到工作了。
小美还是在一个广告公司。小美找工作的过程很简单。那天小美穿了一间很性感的连裤袜,然后穿上短皮裙,外面是一件收腰的黑色风衣。那天,当小美进屋像剥粽子一样将自己剥开的时候,在负责面试的老板的垂涎欲滴的表情中,小美已经看到了曙光。
小美做了那人的秘书。收入不低。还有小费。
老徐记得小美找到工作后给自己打电话时的情景。那天北京刚刚下着今冬第一场雪。老徐清楚地记得,小美打电话时车窗外“北风那个吹欸,雪花那个飘嗷”的景象。“徐哥,在哪个个公司呢?”小美问。
“老徐想了一下,还没定呢。有几个,我想仔细考虑一下。”“像你这样有专业又有经验的人就是可以挑来挑去。哪像我,没办法,只好凭着脸蛋了。”
老徐听出小美的口气里也有一种自豪感。毕竟,小美对于自己的小模样还是蛮有信心的。
车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匆匆忙忙,像是怕春天一到,自己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幕降临,老徐像平时下班一样开车上路回家时,街上已经是白雪皑皑。出发前,老徐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前挡风玻璃和后窗上的积雪打扫干净。随着扫随着又盖满了。出发前还遇到一个问题,就是,捷达车老也打不着火。着了后也像是打摆子似地晃来晃去,抖个不停。老徐摇下窗玻璃,看着街边路人匆匆而行,雪像一张密密的白网,将这个世界网住,像是猎人用一张天罗地网,网住了一些想要逃离的鸟儿。
最后车总算开了。像是小脚老太,颠簸着前进,而且东倒西歪,方向不定。老徐想,幸好雪下得不大,幸好路上没有结冰。不然,照捷达车这个跑法,早出溜到路对面,骑到马路崖子上去了。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徐呼呼地喘粗气的声音。老徐发现,自从自己结婚和下岗,与自己联系的电话慢慢地濒临绝迹了。首先是小姬,很早就不和自己发生任何形式的关系了。仿佛老徐突然之间就失去了吸引力。其次,“隐身美女”也消失了,好像是在上次说要结婚了之后。后来,老徐在网上见到过她几回,远远地打个招呼,随便聊两句。显得生分了许多。而于总和阿亮,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老徐第一次感到了手机的没用。已经十多天没充过电。老徐的手机和老徐一样,第一次进入了一种休眠状态。车窗外,街灯依次亮了起来。密密的今冬迟来的第一场雪,覆盖了这个城市的伤口。
一切看上去都像是新的。
进门的时候,屋里很黑。老徐没有注意到屋里的变化。老徐只是想,也许小雅没有回家。等老徐换了拖鞋,踢里踏拉地走到客厅的时侯,老徐突然发现,小雅就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霓虹灯光闪耀着,照在小雅有些阴暗苍白的脸上。起初把老徐吓了一跳,以为遇见了鬼。后来才定下神来。“怎么坐这里。”老徐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也不开灯。”
窗外,密密的雪如五彩的音符,节奏鲜明地飘然落下。
老徐把外套搭在沙发上,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小雅。
“怎么了,”老徐问。不舒服?
小雅没有作声。老徐靠过去,在小雅身边坐下。
小雅看上去很冷。
老徐探了下身子,把脸往前绕了绕,老徐看到,小雅湿润的眼里,闪着窗外世界中霓虹灯的或明或暗的光。
后来,老徐起身打开了灯。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小雅面前。然后,又回到厨房,从冰柜里把昨晚上的剩饭拿出来,放在微波炉里热了。大约十几分钟的样子,饭热好了。老徐把饭收拾到了饭桌上。把碗筷摆好。然后,老徐冲着客厅沙发那里叫了声,“过来吃饭吧。”
老徐的声音空空荡荡地在屋里回响着。小雅没有反应。
又喊了两声,小雅还是没有反应。老徐站在原地,内心绝望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里,坐在了小雅身边。“怎么,不舒服?”老徐问。小雅没言声。“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小雅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先吃饭。”老徐讲。“你先吃吧。我不饿。”小雅说。说完,小雅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老徐可以看到,小雅的眼窝有点发青。眼睛红红的。小雅转身去了卧室。老徐则站在原处,像一个塑像。
后来老徐也没有吃饭,打开电视,在屋里看电视。尽管已经装修完很久了,屋里隐隐约约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看电视期间,老徐喝了七八壶茶,中间续过一次茶叶,跑过三趟厕所。当第三次从厕所里跑出来时,老徐的脑子里好像有一扇小小的天窗慢慢地打开了。老徐定在原地,生怕窗子关上。就在天窗放亮的一刹那,老徐想起来了,今天,是小雅的生日。
而此时,已是午夜,墙上的石英钟刚好指向午夜十二点。也就是第二天的凌晨零点。
第九部分一段生活就这样匆忙地结束了(四)
晚上,确切地说,第二天凌晨,老徐梦见了萧娅。老徐第一次见到萧娅是在老徐十二岁那年。当时老徐上初一。第一天到了一个新的班集体,老徐,也就是初中生徐文革最想知道的就是班里有没有漂亮女生。徐文革在看了前面两排歪瓜劣枣之后,看到了萧娅。老徐当时的感觉就是,“阳光普照,万物复苏。”
后来和萧娅坐同桌之后,徐文革总爱冲过三八线,搞得萧娅很愤怒。皱着眉头,紧闭着
小嘴用眼睛使劲瞪自己。按萧娅的话说,“瞪死你。瞪死你这个小胖子。”
“瞪死你,瞪死你这个黄毛臭丫头。”
于是两人就对峙。在对峙中,上课铃响了。
其实,尽管徐文革骂萧娅是个臭丫头,但从内心里讲,徐文革认为,萧娅是自己见过的漂亮女孩里面最漂亮的。当二十年后老徐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还是禁不住有些感动。
差不多二十年后,老徐回忆这段历史时才发现,当时喜欢上萧娅,是因为她长得太像山口百惠了。老徐记得,当时的城乡文化生活极度贫乏,只有两部日本电影和一部印度电影《流浪者》,所以,老徐那个年龄的男孩子们都唱“流浪者之歌”,喜欢一切长得像山口百惠或丽达的女孩。这在当时很普遍。就象那个时代的女孩统统喜欢日本明星高仓健还有一个叫马龙白兰度的男人一样。那年月,中国女人看着满街的中国男人问出了一句代表时代的问题:中国男人到哪里去了?
当晚,老徐的梦不是关于这些的。在梦里很古怪,老徐和许多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不辨年龄与性别的人站在一个大屋子里。屋里很闷,只在门的地方,透出一点外面的光来。
老徐看看周围。周围的人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老徐感到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溃败的军队里,等着检阅。
后来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