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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
我只知道姚晶并没有活下来。
〃你是谁?〃那女人又喝问我。
〃让我进来说好吗?〃
又有一个女人过来,〃什么人?她说她是谁?〃
这一个一看就知道也是姚晶的姐姐。
她很老了。欠保养的缘故,一张脸直挂下来,嘴边的八字纹如刀刻般深,不知为什么,还擦着粉底,一种与她皮肤本色相差三个深浅的颜色,如泥浆般浮在皮上,看上去非常诡异。
她说:〃我叫赵怡芬,是姚晶的大姐,〃她指一指先头那女人,〃这是赵月娥,姚晶的二姐。〃
我说:〃我叫徐佐子。〃
赵月娥女士说:〃慢着,你说姚晶把她的遗产交给谁?〃
我光火,〃如果你们把我当贼,就别问那么多,我不打算站在这条冷巷中与你们谈身世。〃我转身。
那赵月娥立刻把门打开。
我打量她们俩,她们也上下看我。
〃进来吧。〃
我有点不想进去,踌躇半刻,才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屋内倒还宽敞,可惜堆满杂物,我自己找一张空椅子坐下,也不需要别的人招呼。
赵月娥对牢那个小女孩喝道:〃去倒杯茶来。〃
呵,不敢当。我面色梢为缓和。
那女孩子过来把一只玻璃杯放我面前。
我发觉那女孩子长得极像姚晶,尤其是一双眼睛,一般水灵灵,似有层泪膜浮着,随时会滴出眼泪来。
女孩见我凝视她,腼腆地笑,露出小小颗牙齿,更加像她阿姨。赵月娥忽然说:〃人人叫她小姚晶。〃
第3章
真像。
我说:〃姚小姐把她所有的,都给了我。〃
赵月娥比较急躁:〃我们听说了。〃
〃你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一个……朋友。〃
〃她的遗产有好几百万吧?〃赵伯芬沉不住气。
〃没有,只二十万美金。〃
〃那也不少呀。〃赵月娥敌意地看着我。
〃我还不肯定会把钱占为己有。或许会捐奖学金。〃
〃将来等我女儿中学毕业,再去考阿姨给的奖学金吧。〃赵月娥轰然笑出来。
赵怡芬慢条斯理地说:〃徐小姐,我们也根本没想过她会把遗产给我们,你别误会,给不给陌生人与我们无关。〃
我又吃惊。
赵怡芬说:〃她与我们感情一向不和,一年也不见一次面。〃
我拿着玻璃杯,喝一口茶,维持缄默。
不见姚晶父母的影子,但有一个更小的孩子在房中缓缓摸出来,很小心翼翼,灵巧地,小心扶着墙壁,步步为营,她在学走路呢。
我心中顿生无限母爱温情,很想叫出来,没有用的!无论你多么小心,你无法与命运争论,人生的步伐早在你没有出生之前已经注定,不必再枉费力气。
她走得顺了,渐渐大胆,双手离开墙壁,摸到我这边来,脚一软,欲跪下,我在那一刹那扶起她,怀中忽然多了个肥大的小宝宝,一时不舍得放松,她也就顺手搭住我的大腿靠着。
赵月娥说:〃我的小女儿。〃
这么可爱的一对孩子,姚晶的遗产为什么不给她们?
我并不明白。
〃她一心要脱离我们去过新生活,我们也不便妨碍她,造成她的不便,你说是不是,徐小姐?〃
赵怡芬说:〃我们与她同母异父,我俩的父亲早就过身,母亲再嫁后才生下姚晶,所以一直没有来往。〃
我听着只有点头的分。
赵怡芬又补一句,〃你也不是外人,我相信你同她是心腹,不然一百几十万,怎么会交在你手中。〃
赵月娥说:〃可是来看看我们是否需要钱?〃
我默认。
〃钱谁嫌多?〃赵月娥苦笑道,〃不过她的钱我们不敢用。〃
这是什么意思?
赵月娥又说:〃我丈夫是开计程车的,手头上有三部车子,自己开一部,两部租与人,生活是不用愁的。我姐姐呢,她是知识分子,在官小教书有二十多年。我们不等钱用,况且母亲说过,她一切早与我们无关,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管不着。〃
在这个客厅待久了,感觉得一股寒意越来越甚,自脚底心凉上来,没有点暖炉的原因吧,窗外有霏霏雨。
难怪孩子们穿得那么臃肿。
坐久了我也仿佛变成她们的一分子,可以一直絮絮谈到天亮,以一个〃她〃字代替姚晶,她们不愿提到小妹的名字。
所不同的是,我对姚晶没有恨,只有爱。
爱及欣赏。
我说:〃也许老人家嫌她人戏行,〃我停一停,〃你们不应有偏见。〃
〃我们?我们巴结不上她。〃赵月娥的反应最快,什么话都得一吐为快,是雄辩界的英才,尽管生活范围那么狭窄,她有她的主张,她有她的权势。
她随即叫大女儿:〃大宝,去把糕点蒸一蒸热,妹妹肚子饿。〃
那大一些的女孩马上进厨房去,本来她一直含着一只手指在一旁听大人讲话。
我问:〃老人家呢?〃
〃送到澳门去了,过两个星期才接回来。他们很伤心。〃
〃张煦有没有来看你们?〃
〃张什么?〃赵月娥想不起来。
大姐提醒她:〃是她现在的丈夫。〃
妹子〃啊〃了一声。
我一听便听出语病来。什么叫做现在的丈夫,难道还有以前的丈夫。
问了她们也不会说,我自手袋中取出卡片,分给她们。
〃有什么事,请同我联络。〃我说。
赵月娥说:〃吃了糕点才走嘛。〃
端出来的糕点并不是广东年糕,是上海的八宝饭。我生平最大的弱点便是对上海甜品永远垂涎,忍不住坐过去拾起筷子,自女孩子手中接过糯米饭。
〃你们不是广东人?〃我搭讪地问。
赵月娥拧一拧女儿的面孔,〃粤人哪有这样好的皮子。〃
这倒是真的。姚晶那雪白的皮肤,令人一见难忘。
〃来这里很久了吧?〃我问。
〃也不算很久,姚晶南下时,也有十五岁了。〃
什么?那么她本事也太大了,完全看不出,一点土味都没有,十足十是西方文化下产生的布尔乔亚美女。
一个意外叠着另一个意外,使我放下筷子,我掏出纸巾抹嘴。
赵月娥说:〃这只手袋是鳄鱼皮吧?以前我见姚晶也用这样的牌子。〃
我没有解释这只手袋是半价时买的。
忽而记得编姐同我说过,人们把我估计过高,以为我是头号黑狐狸,厉害精明,冲锋陷阵,万无一失。其实呢,我也只不过是个蠢女人,但我能不能把真相告诉人们呢?万万不可,让人们这么想好了,情愿被人憎,不可被人嫌。
我怎么能告诉闲人手袋是半价货。
〃我要走了。〃
〃有空再来。〃赵月娥说。
她虽说嘈吵一点,却有些真性情,心胸不装什么,猜也猜得到她想些什么。
倒是姚晶的大姐,不温不火,难以测度。
不过我不需要应付她们,不必知己知彼。
〃再见。〃
我在门外微微一鞠躬。
真有筋疲力尽的感觉,与她俩格格不人。
她们有她们的小世界,说共同的语言,做有默契的事,针插不人,根本没有留个空隙给姚晶,完了还说不敢高攀这个同母异父的小妹。弱者永远有一肚子的正义与自卑,这是他们应付强者最有力的武器。
我回家休息。
没有一会儿杨寿林就带着编姐上来了。
寿头一直有我公寓的锁匙。
〃编姐——〃我总得自辩。
〃别乱叫,〃她铁青面孔,〃对你,我是梁女士。〃
我用外套遮住头,表示没脸见她。
寿林说:〃这是干什么?孩子气,来,跟编姐鞠个躬,认句错,不就没事了?〃
〃叩头我也不要!〃编姐大怒。
我取下外套,〃谁同你叩头。〃
〃一人少说一句,两位,〃寿林死劝,〃别把话说僵好不好?将来下不了台的是你们。〃
〃我下台上台干什么,我又不是做戏的。〃编姐忍不住气。
〃多年的老朋友。〃寿林还在努力。
我说:〃我只不过推了一下庄而已。〃
〃但全世界行家以为我有独家资料,怪我独食。〃
〃你就给他们怪一天两天好了,明后天你那版上没有消息,不就证明你的清白身?为老友一点点委屈都不肯受,我告诉你,你这种女人,女同胞略有差池把柄落在你手中,立刻格杀勿论。好,迟早会有报应,叫你遇到个拆白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吃你穿你还要踩死你。〃
〃你这个毒妇,〃她气得面孔发白,〃你以为你嫁定杨寿林?你——〃
寿林暴喝一声:〃你们俩有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