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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更应当问自己,我需要的又是什么?人的需求欲望为什么那么复杂?
我问:〃马利知道她母亲是姚晶吗?〃
〃她当然知道。〃
〃你已告诉她么?〃我很讶异。
〃有些事情是应该说的,有些则不该说。你们既然已经找了来,等下一块儿吃顿饭,你可以观察更多。〃
我忽然问:〃你认识赵安娟的时候,她如马利这般大?〃
马东生点点头,〃刚刚是十八岁半。〃
那一刹间他沉湎在回忆中,表情闪烁过七情六欲,悲欢离合。
原来姚晶在她的天地中,一直颠倒众生,直至她碰到张煦,或是正确地说,张煦的母亲,她不吃她那一套,姚晶一败涂地。
不过也够了,一个女人能够征服那么多男人的心,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
一代不如一代,咱们连男人的一条胳膊也抓不住。
雨一点儿没有暂停的意思。
我说:〃我没有带伞。〃
除了这种设相干的话,谁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去接马利出来。〃马东生说。
瞿马利长得很高,但是没有一般高女脖子长腰长的陋弊,她似乎集人间精华于一身。
马家的司机撑着大大的黑洋伞来接我们上车。
马东生很有他一套,他不炫耀,但是他懂得享受。
车子把我们载到私家会所,他长期有一张桌子在那里。我们坐下,侍者来不及地殷勤招待,可见他是一个消费得起的客人。
马利很愉快地介绍我们吃新鲜蛤蜊,〃味道很好,肉质没有蚝那么呆。〃这么小就懂得美食之道。
她再选了腌三文鱼及沙拉,很明显地不爱吃熟食,不知张老太太看见会不会说她不羁,也许她有浪漫的潜质。
马东生一切迁就这个女儿,对女儿是可以这样的,对妻于则不可,是以马东生失去姚晶。
马利并未把我们当作外人,与她生父絮絮话家常。
她的话题范围很广,少女心态既可爱又活泼,虽然牵涉的题材很琐碎,但我们不介意细听,她的声音似音乐般,幼稚又何妨。
〃妈妈还是要我出去,〃这妈妈当然不是姚晶,〃但是我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是爱去的,剑桥也许,但是我那乙加的功课,唉。我不要去美国,也不打算学法文。罗伦斯也不想我现在走。〃这罗伦斯想必是她的小男朋友,〃我想了很久,有时觉得留在本市也不是办法,日久变成井蛙,徐阿姨,你说是不是?〃
那种娇嗲不是做作出来的,如婴儿般纯真。姚晶的这颗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及生长环境中,形态与性格都不一样,但是一朵玫瑰,无论你叫她什么,她还是一朵玫瑰。
我问:〃罗伦斯是否一个短头发英俊的男生,今日穿白衣白裤?〃
〃是的,是他。〃马利问,〃你怎么知道?〃
马东生一边笑,〃你忘了徐阿姨干的是哪一行?〃
马利拍拍手,〃是记者。〃
我把这一对金童玉女的外表与内在量度一下,但觉妙得不得了,全配得绝顶。
〃他是你男朋友?〃我问。
马利皱起小鼻子,嗡着声音说:〃类似,我还没有作实。〃
我看看编姐,意思是说:〃你瞧年轻多好,这么多选择,像你我,有人肯同咱们结婚,还再拒绝的话,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
〃罗伦斯要到两年后才考硕士。〃马利说,〃但是爹爹,两年后我已经二十岁了。〃
哗,二十岁,对她们来说,二十一岁也已经活够了,像我与编姐,三十左右的女人,面孔上如凿着一个〃完〃字,不是老妖精是什么?
我与编姐面面相觑。
对马利来说,连三十岁都是不存在的,更不用说是上一代的恩怨了,她没有时间去爱也没有时间去恨,她活在自来的幸福中,不必兼顾别人的错误。
我与编姐都不是不幸的人,但比起马利这一代,那就显得忧虑重重。
吃完主菜,马利叫了一大客冰淇淋,水晶碟于上嫣红姹紫,好比她的青春,她连着新鲜草莓与奶油一齐递进嘴里,我与编姐呆呆地看着,苦笑。
我们哪敢这样吃,还想穿略为紧身的衣服不穿。
我们叹息了。
等到马利取起细麻布擦嘴的时候,我们觉得她已经跟我们相当熟稔了,趁着马东生到隔壁桌子打招呼小坐时,我与马利闭闲带起这一笔。
我说:〃有两个母亲其实也是一种福气。〃
马利捧着薄薄的雕花玻璃杯。〃我妈妈待我特别好。〃
〃你见生母机会多吗?〃我问。
〃真正小的时候是见得比较多,念预科开始便少之又少,她提出来的时间全不是周末,我抽不出空,我放假的时候她又要工作。〃
〃可想念她?〃我说。
马利抬头想了一想,〃并不。〃她又说,〃她在盛年去世确是不幸,我觉得她既高贵又美丽,有时在电视上可以看到她的演出。〃
马利对姚晶的感情,不会比普通一个影迷更热。
她自己也觉察得到,是以略带歉意地说:〃我不是她带大的,我见爹爹比较多些。〃
〃你一直都知道?〃
〃嗯。〃她点点头,〃自小就知道,但我老觉得我更像养父母的亲生女儿,你要不要见见他们,明天来吃晚饭好吗?〃
〃发丧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出现?〃
〃爹爹说一切不过是仪式——〃
有人接下去,〃——既然安娟一直不想公开马利,〃是马东生回来了,〃我决定尊重她的意思。〃
我对马东生越发敬佩。他爱人真是爱到底,不难理解当年姚晶在困苦中于他荫蔽下可以获得安息。
此刻我再也不觉得马东生是一个糟老头子,外型有什么重要?尤其是一个男人的外型。当年的姚晶实在是一个肤浅任性的女人,恃着美丽的外表而亏欠马东生。
只听得编姐缓缓地说:〃在那个时候,女人的感情生活的确还没有那么开放。〃
马东生淡淡地答:〃目前也好不了多少,照样有人儿子都会走路了,仍然论说没结婚无密友,永远只有一个比较谈得来的女朋友在美国念书之类。〃他停一停,〃我是很原谅安娟的,她要事业,便得付出代价。〃
〃你不恼她?〃
〃怎么会,〃他只带一点点苦涩,〃她已经给我这么多。〃多么伟大正直的男人。
〃缘份虽然只有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但是马利是我生命中的光辉。〃他又重复女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马利靠在她父亲的肩膀上。
还用说什么呢?
等到姚晶发觉她需要他们,已经太迟,他们已经习惯生活中没有她。
他伸手召来传者签单子,要送我们回去。
马利问:〃明天来吃饭,啊?〃
我看看马东生,他没有表示反对,事实我也想到瞿家走一趟,于是我说:〃明天你介绍罗伦斯给我认识。〃
小女孩子见有人尊重她的男朋友,比什么都高兴,当下便把地址告诉我们。
我问马东生,〃不反对我们同马利来往吧?〃
〃当然不,我是个很开通的人。〃
我连忙赞美他:〃这个我们早已知道。马先生,前些时候不断骚扰你,真是抱歉。〃
他微笑。
雨已停止,植物上挂满水珠,马利伸手摇摇枝桠,也似落下阵急雨。
司机把他们两父女接走,我们则安步当车。
我问编姐是不是不够刺激。
〃可以说是意料中事,现代人的感情……是这个样子的了,谁还会心肝肉的狂态大露。〃
我点点头。〃你希不希望有瞿马利那样子的女儿?我好喜欢她。〃
〃你的女儿将由你的细胞繁殖而成,怎么会像瞿马利。〃她停一停,说道:〃像你也不错哇。〃
我说:〃马利较为理智,她多么会思想,多么懂得选择。〃
〃他们这一代是比较现实,我们那时又不同,越是不实际越是浪漫,同自己开玩笑。〃
可不是。无端端买部欧洲跑车,一下雨就漏水,整部车子似水塘,大雨天开出去,趁红灯停下来用毛布吸水,打开车门绞干毛巾再吸……整件事还可以当笑话来讲。多么大的浪费,懵然不觉,现在?啥人同你白相,一部车子不切实际,一二三推落海算数。
只差十年。那时还讲究从一而终。
跟情不投意不合的男人分手都分三年才成功,这不是开玩笑是什么,一个人有多少三年?这一代的年青人真正有福,社会风气转得这样开放活泼,弹性大得多,选择也广泛。我深深地妒忌了。
编姐说:〃………不要说我不提醒你。〃
〃什么?〃我没听到。
〃寿头同别人在约会。〃
〃女人?〃
〃当然是女人。〃
愚蠢的我完全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