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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暮收了笑,唇边的讥诮隐然未褪。“说笑而已,大师不必多心。”他若无其事地接着往前走。
“那是,那是……”
殿前台阶下,一个青衣小沙弥垂着头走到面前:“公子,这边请。”
黄暮看他一眼,温和地挑了挑嘴角:“多谢小师傅了。”
入殿。佛前,香火鼎盛。一柱柱高香明烛吐出袅袅不绝的青烟。黄暮微微皱眉,他很讨厌这种地方,他一向觉得,什么佛寺、什么禅宇从来都是乌烟瘴气,让人不得清静!
青衣小沙弥轻步走过来:“公子,请上香。”说罢捧上手中的香。
黄暮伸手接过,“有劳……”话音未落,小沙弥衣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逼人的短剑,直刺他的心口!
“啊!”一声惊呼,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声响,短剑掉落于地。小沙弥委顿在地上,脸上流露出痛苦和不甘的神色。一只手扣着他的双臂,一只手按着他的头,另有一只脚踩在他的膝上,他被人牢牢钳制,——叶扬。
黄暮同刚才一样淡淡地站着,负着双手,宛若一枝傲然的清莲。“楚家少爷,今日本是你行刺我的一个大好时机,谁知你竟然不懂把握。”
小沙弥的眼中透出震惊。“你叫我什么?!楚家少爷……那是谁。”
“你也不必再装。”黄暮冷冷扬眉,温悦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娓娓道来,“岳阳楚家一夜之间被灭门,楚家长媳的少子却因身在师门而幸免于难。楚玉,我不得不说,你这条漏网之鱼相当幸运。”
“哈哈,幸运?”楚玉冷笑起来,眼睛射出尖锐的仇恨,“什么幸运?一个人苟活于世还是报仇时失手被擒?黄暮,没能杀得了你,是我楚玉的不幸,更是天下人的不幸!”
“我已经说过了,机会明明就在眼前,”黄暮轻咳两声,目光中透出一丝轻蔑,一丝惋惜,“成大事者,必当喜怒不形于色。你看看你刚才,目光游移,牙关紧合,眉角上挑显出激愤之色,手指竟然还在发颤……你说,你楚玉的不幸,天下人的不幸,到底是谁造成的?”
楚玉面如死灰,眼神黯淡。
黄暮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圆通,浅笑温和:“大师,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在佛门净地公然行凶,这该怎么说呢?”
圆通猛然反应过来,肃然道:“凶徒如此不法,老衲定当把他交于官府,让知府大人秉公发落,请公子……放心。”
“哦?秉公发落?”黄暮的笑意愈加温和,“这行凶杀人可是死罪啊。”
楚玉顿然两眼通红,死命挣扎着动弹不得的身躯。“黄暮!你这杀人凶手,你这恶魔!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碎尸万段——”
黄暮冷冷地打量着佛像悲悯的笑容。对,我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可那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受众人毕恭毕敬?倒是你,为全家报仇,为江湖除害,反倒落得个杀人行凶的罪名。这个世间,远比我残酷了不知多少倍……
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世道如此,如果你不变得残酷,就根本没有退路,只能任人屠戮。
混乱拥入的众人让他很烦,他不想多待。“阿扬,放人。”
什么!“公子?”叶扬冷静的脸上难得地露出愕然,他看了一眼地上满心恨意的人。纵虎归山,后患无穷,这么浅显的道理公子难道不知?再说,这也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当机立断,斩草除根,这才是他家公子。
楚玉也睁大了眼。
“放人。”轻易地看穿他二人的疑惑,黄暮不屑作答。他树敌无数,一个楚家遗孤对他而言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
手脚重获自由的楚玉站起来,低低地说:“是可惜……我甚至没能让你亲自出手。”
叶扬冷笑:“能让我们公子亲自出手的,天下还找不出几个。”
黄暮转过身去不看他。“最好快走,免得我改变主意。”
楚玉眼里重又燃起仇恨的烈焰:“不要以为你放了我,我就会感激你。我一定要把你千刀万剐,祭我的家人!”
“那好,我等着你本事够了来把我千刀万剐。”背对着他,黄暮轻轻淡淡地道。
楚玉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拖着受伤的身体艰难地出了门。
这一切,都被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载将离恨过江南
烟柳山庄。残月楼。
一轮明月当空,皎皎月辉洒在人间大地皓如霜雪。然而,当无处不在的如水清光透入残月楼制造别致的窗格,投在地上,顿时就幻化成了一弯弯淡淡的残月。就连白日的盛艳阳光,也是一样。这间不管昼夜晨昏都只能容下残月的小楼,似乎总带着点虚无的哀愁。
烛光盈盈,把墙上清瘦的影子拉得老长。
温暖的天气,温暖的房间,小楼的主人还是盖了一条精细的薄毯,微蜷着身子靠在躺椅上,怕冷的样子。
“……那么,这样的安排,公子以为如何?”言简意赅地把该说的一气说完,叶舞看向椅上那个闭着双眼快要沉沉入睡的人,等着决定性的答复。
“就这样好了……”低语中有几分慵懒,“不过,这件事,你要亲自去一趟。”
“我?”意料之外,叶舞脱口而问。这么多年,她还从未离开过公子,之前的大小情况,她都是和公子一起坐镇庄中的啊。
“对,你。伏龙宝卷毕竟也是牵连了几十条人命,要是……可能还会牵连更多,你去的话,我会放心一点。”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夜里也不太清晰。与其说是在说话,倒不如说他在梦呓。
“好。我该何时动身?”
“今晚。”黄暮睁开眼,目光清亮如窗外月辉,并无半点倦意,“车马已经备好,等一下,我送你出去。”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天幕高远开阔,星月流彩,江波承载千点月光,逐流渐远。
乱柳离离,千丝万缕。装备简易的车马停在江边,待令即发。
“公子请回。”叶舞正要上车,又想起什么转回来。
什么事?黄暮的眼光是这个意思。
叶舞迟疑了一下,“公子请千万保重身体。夜深风露大,请公子早点回去歇息……”
瞥见黄暮眉间闪过的一丝不耐,叶扬跑上两步,拉拉她的衣袖,压低了声:“忘了不成,今天是……”
叶舞被拉得愣了愣,立刻恍然大悟。每年的今日,公子都会在后山坟头守一整夜的,是自己太粗心了!正不知说什么好,她盈盈的水眸忽然变得有如刀锋雪芒般冷厉,四下环顾——
“有人。”腰间的剑,早已反手握住。
叶扬方一点头,就被忽如其来的巨大力道逼退了三步——劲风过处,一名黑衣人瞬间出手。刀气纵横,路边垂柳枝纷纷寸断飘零。
叶扬躲得及时,衣袖还是被划破了一块,忙举剑相迎,同时高声一喝:“快保护公子!”
闪避的间隙,他抬头细看来人。那人身穿黑衣,却不蒙面,月光下,分明是个年轻男子,明亮犀利的目光正好迎上他的。相当厉害的对手,他们是谁,又有什么来历……叶扬暗忖。
叶舞护在黄暮身边,此时忽感到头顶光线暗了一下,一抬头看见一道模糊的阴影,毫不迟疑地一剑劈去。那阴影转了个角度,一股气劲袭来,来势猛烈的剑竟从叶舞手中弹出。
叶舞稳了稳胸腔里翻腾不止的气血,接回自己的剑。天,她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可是,自己身怀伏龙宝卷,负着重任,绝不能有任何差池,何况,最重要的是保护公子……公子?!
心念电转间,她看向身边,目光却为空空一片——公子!
急急仰头,叶舞大惊失色地看着那道阴影卷着黄暮飞腾而去,阻之不及。来人是个非常罕见的高手,凌空来去,无声无息,掳去黄暮从容得竟像在满地落叶中轻轻拾起一片。此时,那道风驰电掣矫若游龙的身影已悠然落在不远的江面——那里,不知何时悄然停泊了一只大船。
与叶扬缠斗不休的年轻男子微微一笑,手中刀一转,格开他的剑就要脱身离去。叶扬咬牙拼命出剑,也只是在他离去前削下一截头发。
“放箭!”眼睁睁看他掠向江上船板,叶扬手一挥。
一排庄丁拈弓搭箭,齐齐对准了夜雾中的大船。
“住手!”凌厉的娇斥响起,叶舞不留情面地开骂,“笨蛋,公子还在他们手里,你要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