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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 年4 月16 日,北京西城灰楼)
《明遗民录》
在满清取代朱明的那些日子,神州的山林庙宇里常常隐现着一些穿着“故
国衣冠”的人物,他们并不是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者,而是励志成仁、不屈
不挠的明朝“遗民”。所谓“遗民”,原是指遭“亡国”之劫后残留下来的
百姓。《左传·闵公二年》中就有“卫之遗民”的说法,后来则成为人们对
易代之间以气节自励、不仕新朝者的专称。
中国封建社会的道路漫长而曲折,它的百姓的苦难也就特别深重而坎
坷。封建王朝的政权更迭,尤其是血雨腥风里的改朝换代,更是把人们折腾
得死去活来。如今,我们面对着重重叠叠的遗民录资料,实在是欲说无言。
且来谈谈“文献”吧。大概是明洪武年间,先有人搜集南宋灭亡后不屈
于元朝统治的士大夫的言论事迹编为一卷,命名为《宋遗民录》;到了成化
年间,又有人增编成15 卷。是谓“遗民录”的滥觞。可是热衷于觅集宋遗民
资料的明代学者怎么也不会想到,不过200 年,他们的贤子贤孙竟然也遭遇
了几乎同样的一次大考验大抉择,而且比宋元之际还要来得严峻来得酷烈。
以致于当他们的后人继承这种体例,再要来编撰这一代的“遗民录”的传记
资料时,不得不投入远比先辈们要多得多的精力。
顷由美国格林奈尔学院明清史专家谢正光教授同南京大学历史系范金民
副教授联合编录的《明遗民录汇辑》(南京大学出版社1995 年7 月版),就
是在清初流传至今的7 种“明人遗民录”秘本的基础上汇编而成的。该书共
收入明遗民2000 人上下,共89 万字,分装成上下两册,共1381 页。全书按
姓氏笔画为序,汇编了邵廷寀《明遗民录所知传》(台北华世出版社影印1893
年铸学斋所刊《思复堂文集》本)、黄容《明遗民录》(日本东京东洋文库
所藏清初钞本)、朝鲜佚名氏《皇明遗民传》(北京大学1936 年影钞本)、
陈去病《明遗民录》(《国粹学报》本)、孙静庵《明遗民录》(上海新中
华图书馆1912 年铅印本)、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1916 年《聚德堂
丛书》本)、秦光玉《明季滇南遗民录》(1933 年呈贡秦氏罗山楼刊本)这
7 种编者所访求到的珍秘文献,逐一予以编排,少则一篇,多则三四篇,加
上许多人物是名不见正史的“民间隐逸”者,从而为研究明清交替时期的人
物思想和行为提供了难得的资料渊薮。
研究中国历史上易代之际的“遗民”问题,意义何在? 1933 年1 月,
张华澜先生有感于当时日寇侵占我国“东三省”的恶劣时势,而在《明季滇
南遗民录》序文中特别指出:
。。当日遗民所以如此之盛者,非尽关于君臣之义,盖亦有种族思想焉。不然,中
国自“家天下”以来,凡数十易姓矣,而死节之士、避世之徒,何以独于宋、明之亡而特
见其多哉?然以今日各国法网之密,设有不幸,国权丧失,虽欲求为一“遗民”也,岂易
得哉?岂易得哉?吾愿读此书者,悲前人之厄运,虑来日之大难,兢兢业业,发愤自强,
勿使后世再有“遗民录”之作。是则吾中华之大幸矣夫!
而苏州大学中文系钱仲联先生在1993 年专为《明遗民录汇辑》所写的序
文中,则独以“三百年之运已尽庚申,一二士之心犹回天地”之语来标榜“我
汉族人民爱国精神”,真是无独有偶。至于以个体的生命言之,则沧海横流,
大浪淘沙,知行义利之辨,生死阴阳之择,实在是检验儒家学说及其感召力
的“可遇不可求”的绝妙时机。
明代“遗民”当然并不止于《明遗民录汇辑》一书所收的人物。对此有
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读《明遗民传记索引》,该书由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
年出版。
(1995 年)
《白马湖散文十三家》
自从90 年代初,著名导演黄蜀芹把小说《围城》改编成为电视连续剧公
映以后,剧中“三闾大学”的外景地,原来用的是浙江上虞白马湖畔的“春
晖中学”的消息,也随之不胫而走。人们惊喜于这座20 年代时,一度享有“北
有南开,南有春晖”之誉的中学校园,在历经半个世纪的天灾人祸之后,居
然还被较为完好地保存着,而且继续在发挥着教书育人的功能。
一个孤悬于浙东的乡野中学,之能得到地灵人杰的观感,并让天津的南
开中学在口碑上不能独美于前,是起因于1921 年,夏丐尊先生从省城回到家
乡上虞县的私立春晖中学执掌校政:“说不清是夏丐尊先生的魅力,还是白
马湖的风光迷人,在他的周围居然陆续聚集起了众多一流文人作家,像朱自
清、丰子恺、陈望道、俞平伯、匡互生、刘薰宇,以及他们共同景仰的弘一
法师等,他们先后都在这里‘筑巢’,白马湖一时成了文人荟萃之地。”(陈
星《重访散文的家园·人文荟萃白马湖》,上海三联书店1995 年12 月版)
说它是一时的“文人荟萃之地”,此话不虚。我面前这部18 万字的《白
马湖散文十三家》(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 年5 月版,小32 开平装,271 页,
定价8。20 元),就是白马湖荟人萃文的明证。
朱惠民先生在该书的《选编后记》中交待他的选编准则如次:一是所收
作品为作家们在历史上的“白马湖时期”所撰;二是文章的艺术风貌,要具
有湖水般的清隽恬淡的风格,即使是小品、文论(包括序跋)这样的文章,
也是要以散论的笔调写出者;三是入选之作多为文学研究会会员所写,且他
们大都在白马湖畔(即春晖中学)沐浴过“山间明月”,或在宁波奉化江畔
(即宁波省立四中所在地)吹拂过“江上清风”;四是对于个别描述白马湖
派文事、交谊之作以及为世鲜见的散佚之文,则在写作时间作适当放宽以收
录。
这样编者就选出了他认为足以代表“白马湖派散文”风格的13 位作家和
58 篇作品,依本书先后次序为:王世颖(2 篇)、丰子恺(9 篇)、叶圣陶
(5 篇)、刘大白(3 篇)、刘延陵(2 篇)、朱光潜(1 篇)、朱自清(10
篇)、李叔同(2 篇)、郑振铎(3 篇)、张孟闻(2 篇)、俞平伯(8 篇)、
夏丐尊(7 篇)和徐蔚南(3 篇),此外还附录有张孟闻所写的《白马湖回忆》
和刘延陵的《〈诗〉月刊影印本序》两篇文章。
“白马湖派散文”的核心地域,当然是春晖中学的所在地白马湖。 1924
年4 月12 日夜,朱自清先生就在《春晖的一月》这篇散文中,记下了自己初
来乍到时的美好观感。在他的眼中,春晖中学的校园风貌是渐次铺展开来的,
犹如摄像镜头,有全景,有分景,有远景,有近景。该文恰是一篇不可多得
的电视散文,可惜至今它没有被重视,没有人想到过要将它搬上荧屏:
出了车站,山光水色,扑面而来,若许我抄前人的话,我真是“应接不暇”了。于
是我开始了春晖的第一日。
走向春晖,有一条狭狭的煤屑路。。。而最系我心的,是那小小的木桥。。。桥之
所以可爱,或者便因为这栏杆哩。我在桥上逗留了好些时。这是一个阴天。山的容光,被
云雾遮了一半,仿佛淡妆的姑娘。。。
弯了两个湾儿,又过了一重桥。当面有山挡住去路;山旁只留着极狭极狭的小径。
挨着小径,抹过山角,豁然开朗;春晖的校舍和历落的几处人家,都已在望了。远远看去,
房屋的布置颇疏散有致,决无拥挤、局促之感。我缓缓走到校前,白马湖的水也跟我缓缓
的流着。我碰着夏丐尊先生。。。校里最多的是湖,三面潺潺地流着;其次是草地,看过
去芊芊的一片。。。晚上我到几位同事家去看,壁上有书有画,布置井井,令人耐坐。这
种情形正与学校的布置、自然界的布置是一致的。美的一致,一致的美,是春晖给我的第
一件礼物。
有如此美好的印象,难怪朱先生会在应聘为清华大学教授的多年以后,
还在北国一个下雨的日子里,想起白马湖这个“极小极小的乡下地方”:“因
为我第一回到白马湖,正是微风飘啸的春日”,而“春晖中学在湖的最胜处”,
而且还有夏丐尊先生那样“一个真挚豪爽的朋友”(《白马湖》,以下引文
均见《白马湖散文十三家》)。他还曾在一首以白马湖为题的旧体诗作中写
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