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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消除了后顾之忧,也就只等着挣钱了。这天晚上,由于想着马上就会住上旅馆,因而竟不是很冷。广播上常常有一句话是,“物质变精神,精神变物质。”现在,我们的精神就变成了物质,变成了厚厚的棉被拥在了我们的身上,而天财呢,又说了许多有了钱的好处。实际上,有钱的好处还用得着他说吗?越是没钱的人越能想到有钱的好处,越是贫困潦倒想象力却越丰富。天财终于不说了,睡了,我想他的梦一定比他说的还要生动!勐子又问我:“毛毛,咱们要是有了钱,你买啥呢?”“天财不是说回他老家吗?”“我问你要是有了钱,买啥呢?”“我还没想好呢。”“我要是有了钱先买只烧鸡。今天咱们吃饭,我看那家店里的烧鸡可好了,道口的。唉,就是没有钱。”实际上,我也看到了。下午吃饭回来路过一家熟食店,那些烧鸡和烤鸭就挂在橱窗里的铁架上,我看了一下就扭过头去——如果再看下去谁知会发生什么情况呢?但是勐子却趴在橱窗上看了半天,甚至还把那玻璃舔了舔?“我就是把玻璃舔了舔,我吃不上烧鸡,舔舔他的玻璃又怎么了?”“勐子,你不要总想着吃。”我觉得我忽然变得高尚了起来,和他似乎不是一类人了,而且比周围的人也似乎高出了一个层次。以前看到他们吃东西我羡慕,同时也嫉妒,现在呢,却只有鄙夷。有什么呢,就知道吃。难道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吃更崇高的事情——只要那股潮水暂且抑制住了,只要那头猛兽安睡了,我也就会有这样的情操,这也许就是物质变成了精神?勐子问:“你不想吃,你想什么呢?”想什么我也说不来,总归,我不想吃,不仅仅想吃,但是睡着后却做了一连串关于吃、关于物质的梦。
我梦见我们挂坡挣了很多的钱,花花绿绿的钞票漫天飞扬,就像大出殡的纸钱。天财带着我们下饭馆、住旅馆、吃烧鸡,还把天财他奶接到城里逛了三天。半个月可过得真快——也许时间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是飞快的?我们预购了三张车票,三张卧铺车票——海盗已经变成了绅士,那些鸡鸣狗盗的事也就不屑为了!我们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卧铺车厢。都说中国人多,实际上是处在恶劣环境中的人多——这个卧铺车厢的人就并不多。而天也似乎并不冷,不仅车厢暖意融融,甚至吹进来的风也是温馨的:除了使人头脑清醒再也没有别的。身上是温暖的毛毯,身下是洁白的床单。窗外,溪流、原野;冰河、山川。总之,生活向我们展示的,完全是光明的一面!
“变天了,外面变天了!”半夜时分,外面突然狂风大作!侯车室的窗户劈哩啪啦地乱响,很快,几扇玻璃就破碎了,一股强劲的风灌了进来!流浪儿和要饭的像大限来时的鸟儿纷纷逃窜;妇女们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瞪着惊恐的眼。一霎时,仿佛世界的末日就要来临!
侯车室里的人几乎全瑟缩着身子,天变得太快,人们似乎还没有精神准备,但是已经十二月了,天也该变了。勐子说:“天财,天变了,咱们还要在这儿呆下去?”“信已经发了,你还想什么呢?”信也就是一份契约,既然同意发信,也就同意留下来,还有什么说的呢?“天财,咱们现在还穿的秋衣秋裤,今后天越来越冷了,咱们还能在这儿呆下去吗?”勐子说的也是实情,说是呆上半个月,怕是连一个星期也呆不下去。天财却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会有个屁,在哪儿吗?”
“恁妈个匹,看我不收拾你!”正说着,门口那边传来了一阵骂声:“妈的,你给我不?”“你输了还要耍赖,不给!”侯车室门口常有一些流浪儿聚在一起打牌,动不动就发生了争执。此时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流浪儿站起来,抖掉身上的大衣,恶狠狠地向对面的小个子扑去。小个子也站了起来,但他的身高仅及对方的胸部。大个子的拳头已向他伸来,他并不躲避,钻进对方的怀里向他的腰下猛击。想不到小个子虽小,却充分发挥了优势。大个子在挨了几下后,竟泰山压顶般把小个子捂在了地下。流浪儿们都围着看,而那件大衣却扔在了那里。
我佯装看热闹走了过去。大个子显然已占了上风,把小个子骑在身下左右开弓地打,但是有人干涉了:“不要在公共场合打架,到外面打去。”大个子刚一站起身,小个子就跑出了门外:“我就是不给你,你能怎样?”说着,一块砖头还扔了进来。大个子拔腿向外面追去,流浪儿们也纷纷涌向了门外,于是那件大衣就到了我的手里。
大衣很破旧,还脏兮兮的,已经分不出是什么颜色了,但是御寒还可以。“在哪儿搞到的?”天财问我:“人家来要可咋办呢?”“要再给他,我是捡的又不是偷的。他来问,我就说还以为没人要呢。”而这件大衣放在别人也绝不会要的:污迹斑斑,渍痕道道;里面的棉花也壅成了一堆。面子几处都开了线,露出的棉花也黑糊糊的,且有一股骚臭的味道。但是披在身上却很暖和,我的腰板挺直了,那双麻木的臂也渐渐地缓过劲儿来。天财也披了一会儿,感觉自然也与我一样:“好是好,就怕人家来要。”于是,他披在了勐子身上。勐子已经睡着了,原先是天财给他当被子,现在,却有了大衣。
“谁拿走了我的大衣,快交出来!”“给他去吧。”天财拽了拽大衣没有拽动,勐子睡着却伸出手抓住了大衣。“等他来了再说。”我说:“说不定他还不来呢。”但是他,已经向这边走来了!“妈的,谁偷走了我的大衣?让我发现,打死他!”“赶快给人家去,勐子。”勐子仍然睡着,无动于衷。“是你个龟孙把我的大衣拿跑了,恁妈个匹!”他一把从勐子身上揭去了大衣,却仍然不走:“龟孙子,你起来!”“是我拿过来的,我还以为没人要呢。”“是你个龟孙子,恁妈个匹!”他出手就给了我一拳。天财说:“你把大衣拿走就行了,打人干什么?”“你们是哪儿的野小子,敢跑到这儿来偷东西?”“你管我们是哪儿的,再不走,小心我揍扁了你!”勐子跃身站在了椅子上,竟比他还高出许多,但他也绝不示弱:“小**孩儿,你想干啥哩!”毕竟他的年龄在哪儿摆着,如果单斗勐子显然不是对手,于是我和天财也拥了上来。“好,你们人多,你们厉害,我走,咱们后会有期。”
看着他走远了,天财说:“这些都是当地的混子,咱们惹不起。唉,怕是人家还要找咱们的事呢。”“怕什么?”勐子说:“来了就和他打!大不了送到派出所去,说不定比这儿还强呢!”也是的,那人拿走了大衣,我们又回复到原先的状况。觉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睡了,只能相拥着坐在一起。勐子说:“天财,咱还是回吧,这儿呆不成。”“等咱们挣上了钱,就住旅馆去。”但能不能挣上钱还很难说?“天财,要不你俩在这儿,我先回去。”一块出来的,怎么能你先回去呢?我觉得勐子这话很不妥当,而且这无疑表明,我们这个团体就要分化了!可是天财却什么也没有说,起身就向外面走去。过了一会儿,他竟然拿回了一卷破棉絮,比那个大衣还要脏、还要破烂,可是盖到身上却很起作用,勐子再也没有说回去的话,我也朦朦胧胧地进入了梦境。
早晨醒来,外面竟一片洁白。台阶上、屋面上,几乎所有的东西全被白雪覆盖了。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也压着厚厚的雪,麻雀喳喳地栖在上面,雪花簌簌地落在地下,纷纷扬扬地,就像落下了白面似的。空气出奇的清新,天空格外的明净,如果没有这刺骨的寒风,这景色可真是美极了!但是勐子说:“现在又下雪了,连坡儿也挂不成了。”“咋挂不成呢,”天财说:“这雪一会儿就化了!”虽然下了雪,却是晴天,我也相信雪很快就会化的,于是,我们就朝车站去了。
走到一家菜市场门口见人山人海的,一问,原来是买豆腐干呢。天财说:“豆腐干也可以吃。”就跑到对列前面,专往人的脚下看。一会儿他真的搞了几块豆腐干,拿回来分着吃了。又路过一家小吃店,用仅剩的一毛钱买了两根油条。天财说:“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了,咋办?”“继续干!”我和勐子说。可是到了西站,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