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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由青黑转为湛蓝,又渐渐露出了鱼肚色,空气中流动着一股砭人肌髓的寒意。勐子抱着身子晃了晃头说:“真冷。”记得在家时奶奶常说,“再冷的天一吃饭就不冷了,一吃饭人的肚里就生起了火。”可我们的肚里只有那股冰冷的潮水!勐子说:“把天财叫起来吧?”“让天财再睡会儿,叫他干什么?”我非常清楚他叫天财的意思。
大约七点多的时候天财醒了:“你俩吃了没有?”“正等着你呢,”勐子说:“俺俩昨天晚上就没吃饭。”“走,我带你俩出去要吧。”大清早的,能到哪里去要饭呢?可是我们还是到了一家小吃店旁,油锅里正炸着油条,晶黄、透亮,还散着诱人的香气。油条在锅里翻滚,那股祸水也在翻滚,那头野兽正在嚎叫:“我要吃,拿一根过来!”油条一根根出了锅,站到了铁架上,那么威武,像一列出操的士兵。天财的手伸出去了,却被那根硕大的筷子敲了回来:“大清早的就要饭,也不嫌晦气!”不过最后他还是给了一根,炸得有点过了火,黄中透黑。“行了,现在就到别的地方要去。”可是大部分的饭馆还没有开门。
一人吃了半根油条,又喝了半碗豆浆,肚子里就生起了火。而火车站的侯车室也远比那个候车室好多了,于是就下一步怎么办展开了讨论。天财还是那句话:“现在回去三娃子他妈饶不了咱们。”“不回去咋办吗,”勐子说:“就在这儿整天要饭?”是的,整天要饭也不是回事,饭也不好要,但是现在回去还是有点太早。勐子又问:“天财,你说夜大里面能干啥呢?”“我也说不清,反正不会是啥好地方。”“不是说‘*思想学习班’吗?”“那三娃子咋不去呢?”是的,如果是个好地方也轮不上我们。勐子说:“三娃子他妈又不是老虎,咱们怕她的啥呢。”我说:“不是老虎,人家可能叫来工宣队。”“工宣队又怎么了?”“工宣队就能把你抓了。”“我又没犯法,他抓我干啥呢?”“抓了把你送到夜大去。”“夜大又怎么了?”因而,问题的核心,还是要搞清夜大的真面目。如果不过尔尔的话,也就……但是天财说:“不能回去,谁知道夜大里面干啥呢?”可是不回去又怎么办呢?天这么冷,饭又不好要,天财的老家又回不成,于是我不再说了,任他们说去,只要他俩能达成一致,我也就赞同,可是他们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大凡像这种情况,总要有一个能拿定主意的人,但是天财,自从他老家回不去后也就失去了这种资格。尽管如此,在我和勐子的心目中,他仍然是我们的主心骨:试想,不管呆在这里还是回去,哪一方面能离开天财呢?没有天财要不来饭,没有天财你就是想回去也进不了站。但是天财,现在也没了主意: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这种态度不过表明:我们面临的、唯一可行的,就是在这里干等,等什么呢,无非是时间的流失,但是时间的流失,必然伴随着一定物质的消费、一定yu望的满足,否则的话,时间流失的同时,肉体也会随之消失!整个上午的时间也就这样流失了,但是我们的肉体还在。天财说:“走,我带你俩吃羊肉面去。”
距火车站不远有一家羊肉面馆,卖的品种主要是羊肉烩面:把面扯成带状,用羊肉汤一浇,但是羊肉却很少。当然对于我们来说,能喝点羊肉汤也行。
正值饭口,座无虚席。天财说:“要的就是这个样子!”但是既不买票也不吃饭,站在那里很尴尬。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一个位子,天财坐下了,我和猛子像保镖似的站在他身后。同桌有三个男子,均在二十来岁,全抱着那个海碗吃面。面很宽也很长,放进嘴里哧溜一声就进了肚。这种声音持续地响着,我的嘴里不断地分泌出唾液,喉咙也剧烈地蠕动。勐子的形象也不是很好,脖子伸着,嘴里还发出了一种声音,天财伸过手捏了他一把,他有所收敛。哧溜的声音断了,桌上剩下了三个空碗。又来了一个男的,哧溜的声音没有发多久就丢下了一个空碗。“都是饿死鬼脱生的!”天财说:“再等等。”
一片轰鸣,一片哧溜的声音,就像大合唱似的。一霎那间,在我的意识里,一切全不存在了,唯有这片声音!它充塞了我的细胞,撞击着我的神经,也渗透到我的血液里。没有比这种声音更美妙的了,也没有比这种声音更可怕的了。它是生命的声音,也是世纪的丧钟!
又来了一个人,在五十来岁,戴副眼镜,穿着四个兜的衣服,他坐在那里却不吃饭。天财问:“老伯,你的饭呢?”“还没有到我呢。”他扬扬手中的牌子。“老伯,让我看看你是多少号?三十四号,到了我就给你端去。”“你们是多少号?”“俺们没有号,号让他俩弄丢了。”天财向后面指指。“那还不赶快找你们的号去。”“不用找,没人要的就是俺的。”那人诡谲地笑了笑说:“以前我在这里吃饭,伙计给我把饭端来,吃完还塞给我个毛巾。”“老伯,你说的是文化革命以前吧?”“可不就是文化革命以前么,这二年服务行业的态度就不行了。*刚开始那阵儿,不光自己端饭,吃完还得洗碗。”“你吃完就走他能怎样?”“走不了,红卫兵在门口挡着呢,就是不给钱也得把碗洗了。”不给钱能吃饭?有这样的好事让我们天天洗碗都行!“钱还是要给的,任何时候不给钱都不行,不过是变着法儿折腾人呢,说让人伺候是资产阶级恶习。不图个这,谁到外面吃饭呢?”。
“三十四号,端饭!”天财拿过牌子端来了饭,恭恭敬敬地捧到了那人面前:“老伯,快吃饭。”“你这娃还不错。不过我也看出来了,你们都是可怜娃,我要是吃不完了都是你们的。”他也说话算数,吃了半碗就扔下走了:“唉,质量也不如以前了。”
天财端过碗说:“你俩谁饿了就先吃吧。”“俺俩都不饿,你先吃。”“你俩不饿?那我可就先吃了。”天财把那半碗面吃了。“现在再给你俩要。”我和勐子却坐下了:“天财,让俺俩歇会儿。”“不行,你俩坐下谁来吃饭呢?”也是的,我们坐着又不吃饭,和饭馆的氛围也不协调,可是再来的却全是以前的模式。我的耳里是哧溜哧溜的声音,眼前是一个一个的空碗,那碗也如同洗了一般。天财说:“要是来个女的就好了。”可自始至终也没有一个女的,最后只能悻悻离去。
天财的要饭技能我现在也看不上了:羊肉面馆怎么会去女的呢,那么大个碗,那么粗犷!于是我对天财说:“你回去吧,我和勐子去要。”“你能行?”勐子说:“我可从来没要过饭。”“那你就跟我走。”不知怎么,我却充满了信心。天财也说:“你去吧,吃完就回来。”他也相信我能要上。
我和勐子来到一家包子馄饨店。顾客们排在窗口买票,买完票就坐等叫号。我们虽然不会买票,却也坐等着。“四十二号”“四十三号”,所有的号与我们都毫无关系。我环顾了一下,竟没有一个女食。!都说这二年人口暴增,可男女的比例还是不协调。中国是一个人国,同时又是一个男人的国度,男人自然吃得多,于是要饭就难上加难。勐子问:“你怎么不让天财来呢?”我说了原因,他也赞同:“女人连那个碗也端不动。”可这里怎么也没有女人呢?
“来了个女人!”勐子指着门口说。果然有个女人,穿的破破烂烂,怀里抱个小孩儿,正伸手向人要钱。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饿?”他却说:“要饭也不一定非向女人要,男人有的也吃不多。”他无非想让我试试,可是像我们这种初入道的,一般都是人们剩下了我们才去要,也就是说,那个脸面还抹不下来。但是男人剩饭的机率还是不大:邻座这个人,吃了两笼包子、喝了一碗馄饨又吃了一碗面条,最后剩下的,只是两个空笼和空碗。
“真都是饿死鬼脱生的!”勐子冲他的背影伸了个中指:“你也给俺留点呀。”话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