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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井-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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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大约十点多的时候,肚子里又暗流涌动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离开饭还有两个小时……于是我就找一些话说,不然的话,那股潮水就会汹涌澎湃!但是说话也离不开吃饭,在我说了一些不相干的话后勐子问:“天财,你说中午餐车能卖啥饭呢?”“卖啥饭和咱们也没关系,咱们没钱。”“咱们没钱可长着嘴呢。”勐子说的也不错,没钱可长了一张嘴!“你俩就没有挨过饿。要放我,一天不吃都行。”“俺俩咋能和你比呢,你是无产阶级呀。”“无产阶级就不吃饭了?”“无产阶级没钱,拿什么吃呢?”“那你资产阶级怎么也没钱呢?”一句话说得勐子再不说了。唉,虎落平川了,还说什么呢?最后我说:“勐子,你不要再说吃饭的事了,说点别的。”“别的说什么呢?把三娃子也没打成,还落到这地步,跟逃难一样。”“回俺老家呢,怎么能是逃难呢?”“你老家又不是俺老家,俺回你老家干什么?”“那你就没想,留下来会是啥后果?”“不就是去夜大吗,能有啥后果呢。”“也说不定不是去夜大。”“不是去夜大能去哪儿,去监狱不成?”“那也说不定,三娃子他妈可心歹得很。”这一点我也赞同,但是除了去夜大也不会有别的地方,因而这次出逃我觉得多此一举,可当时的情形似乎不逃也不行,就像一个人躲着脚在赶一只狗似的。于是我对勐子说:“出来了就不要再说那些话了。”“对,就说出来的事。我现在又饿了,又想吃饭了!”“你怎么又提吃饭的事呢,你能不能不要说……”接下来的话我已经说不出了——那股潮水正在冲击我那一个包子和鸡蛋的堤岸!

应该说,现在还是比较温和的:轻轻的,似乎还带点浪漫的情调,就像和我在娓娓地絮语似的。但是我相信,不久,它就会露出乖戾的面目!我发现,我实际在豢养着一头猛兽,不是我要吃,而是它要吃!它如果吃饱了,就会安详地躺在那里,憨态可掬,甚至和你做一些沟通感情的游戏。可是相反呢,它就变成了野兽!由此我感到,畜养的动物和野兽的区别仅在于:前者始终处于一种饱食终日、养尊处优的状态,因而是比较温顺的。而后者则整日饥肠辘辘,因而是暴戾不羁的。如果让后者处于前者的状态,那么,它也会变得很训良。这也就是马戏团里那些狮子豹子之所以会按照人的意图做各种动作的缘故——所谓训化,不过是让它吃饱!因而可以说,压根就没有野兽和畜养的动物之分,甚至也可以说,没有绝对意义的野兽和人之分!人如果处于野兽的状态:茫茫荒原无任何食物可觅,那么他也就是野兽,他可以吃了野兽,也可以吃了人,他碰到任何生物只有一个字,吃!而我现在,已经变成了野兽:我看见周围的一切都想吃,但是一切又都不能吃!我甚至想到,再见到三娃子的话,不是打他,而是揪下他的耳朵吃了。我发现,我和我豢养的那个野兽相辅相成,甚至可以说合二为一!现在,它的面目暴戾了,我的面目也狰狞起来,我想是这样的。我看到勐子的眼睛发绿,像狼的眼睛,以致天财问他:“你是不是要吃了我呢?”“你给咱要点吃的去!”“现在还没有开饭,我到哪儿去要呢?”“你看谁吃就给咱们要点去。”“这么冷的天,谁会把吃的给咱们呢?又是个这年头。”什么年头呢?既不是三年自然灾害,也不是刘振华围城,但是饥馑的阴云却在天空密布着!我可以看出,所有的人也都饥饿,也都是野兽,至少,他们那个吃相和野兽无二!这也就是我们要不上饭的原因。

天财说:“等广播响了我就去。”可广播却迟迟不响!终于响了:“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实际上,真正饥寒交迫了也起不来——勐子一再说:“就到车厢要点去,还非要等开饭呢,开饭了你要不来还是要不来!”可是我却瘫在那里、无论如何也起不来;天财也不动,我想也起不来。而广播在唱完《国际歌》后却是长时间的沉寂。

又响了:“同志们住在沙家浜,一日三餐有鱼虾,身强体壮才能上战场……”接着又是什么“百鸡宴”,又是“临行喝妈一碗酒,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我要去赴“鸿门宴”……唉,你不响还好,净说些吃!可是总也不见我们渴望的那个消息。而那个野兽早已经咆哮了:“我要吃、我要吃,快给我搞点吃的去,不然我就吃了你!”它在我的体内左冲右撞,仿佛要冲出笼子,它用头猛烈地撞击我的胃,无疑,它已经发疯了!我感到胃里起了一团火,那头野牛在里面狂奔!我张着嘴,试图把那团火释放出来,也希望那头牛跟着一块出来,但是却分泌出了一种液体,苦涩的还带点酸!我确信,那头野兽已经出了笼子,睁着血红的眼四处寻觅,任何一个撞到它口里的猎物,它都会囫囵地吞下肚去,而且,绝不会吐骨头!

“天财,广播咋还不响呢?”勐子仍然斜倚在车门上,手捂着肚子问。“广播不是正在响吗?”“咋还不让吃饭呢?”“那你问广播去,我怎么知道。”“天财,你可不能不管我呀,你把我叫出来的。”“我肯定要管你,可广播不响我有啥办法呢。”“你不是说广播响了吗?”勐子的话令人啼笑皆非,也不知他到底要天财怎么说,但无疑是要吃!也许我们还太小,也许我们的经历还太少,总之,在我们这个年龄,想到的也只有吃——我们毕竟还处在一个人和动物的临界点,况且,又是在这么一个非常的时期,这么一个特殊的环境中!

终于,广播响了,不是广播响了,而是那振奋人心的消息来了:“革命的同志们,餐车已经为大家准备好了午餐,有用餐的同志请到……”不用喊了,不就是七车厢吗,来了,而且已经走到五车厢了!中午不像早晨,推着午餐的车也在车厢走着,但我和天财还是向餐车走来。

“又是你们俩!”还是早晨那个胖胖的服务员:“你们在这儿要饭可以,但不能总给人个中指,给个中指是什么意思呢?”“没有什么意思,”天财说:“就是表示友好。”“表示友好我怎么看你还咬牙切齿的?”“那这次我不咬牙切齿就是了。”“不能给人中指,要不就不要在这里要。”我觉得这个服务员还是挺富有同情心的,于是拽了拽天财的衣服又把他向前推了推。

吃饭的人比早晨多了一些,还有几个女的。另外还有那个胖子,吃饭也还是那副饿狼相:双手各拿着一个包子,轮番地往嘴里塞。本来人就胖,这时简直就没人相了。不过这次,我们连他理也没理;上次是没有办法,就那么几个人。这次我和天财一人守着一个女人,天财那个有三十来岁,脸很黄,好像有病的样子。我这个呢,才二十来岁,脸上红是红白是白的,喝馄饨还总翘着一根小拇指。不过就是天财说的:“主要看心灵善良不,长得好坏与咱们没有关系。”这点我完全赞同:如果碰着我们院子那个女的,就是等上一中午,她也不会给你一口,而她,长得还是可以的。

也许长得好的女人心灵都不是很好:天财等的那个女的很快就给天财了一盒饭,而我这个女的却始终无动于衷,吃饭还慢条斯理的,不时拿眼睛的余光扫扫我。直至最后才扔给我一个包子,而且还是那种眼神,施舍抑或是鄙夷,总归让人难以接受。

在餐车的成果也就是这样了,由于把时间全耗费在了这两个女人身上,吃饭的高潮显然已经过去,餐车里空空如也,餐桌上也空空如也。可是车厢的情形却要好得多,几乎人人都捧着饭盒,吃的饭也绝不比餐车差:雪白的米饭,覆着几片琥珀色的肉片,还有一些黄的绿的。尽管已经吃了一个包子,我的胃还是剧烈地蠕动起来。“早知道就不去餐车!”我发现要饭必须瞅准对象,因为你不可能给所有的人要,而吃饭的过程也不可能无限地持续。也就是说,你在锁定了对象的同时也就承担着一定的风险。因而,必须对对象进行可行性的研究!而天财现在的这个对象,虽然是个女的,我却认为她有可能给也有可能不给:她大约有二十六七的年龄,长的不算很好,但也绝不坏,甚至比我刚才那个对象还略为清秀些,大凡象这类女人心灵都不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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