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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在厂子的一个角落停了下来。这里却有点唐山的味道:一排防震棚呈现在眼前。下面是一米来高的红砖,上面用荆笆围着,顶是油毡做的,压了几块砖。每个门前皆标着性别,所以颇有点象厕所。不过非常时期,一切从简,这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于是大家纷纷下车,把铺盖卷拿进棚里。
这次与我一起来的有三十来人,全是梆子井地区的社会青年,二十个男的就进了这个棚,十来个女的则进了隔壁。里面有三十平方,一张通铺围了三面墙。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灯,不过防震棚也大抵是这样。铺好被褥后,就进来了一个人,有三十左右,自称是劳资科的。他拿着一张纸问道:“你们是梆子井办事处来的吧?现在我点一下名……”点完名,他就开始分车间。我分到了织布车间,与我一起的还有三个人。“现在,你们就到各自的车间报到去。”
我们一行三人来到织布车间,但见机器轰鸣,犹如万马奔腾!车间足在上千平方米,织布机一排一排,也不知有多少。工人们全穿着写有厂名的围裙在织布机前走来走去。我转了一圈也没有见晓梅,不过找见也没有什么用:说话又听不见,只能笑笑。最后在车间一角找到了办公室。里面有两个男人,一胖一瘦,胖的有四十多岁,瘦的在三十左右。他们坐在办公桌旁,一个喝茶,一个看报。喝茶的是瘦子,他问:“你们是来报到的吧?”我们应了一声。“来了就好。我这儿有一个名单,你们自报一下姓名。”我们一一报了后他说;“行,现在就算认识了。我是车间主任,姓王。这位是书记,”他指指胖子说:“姓李。今后在车间就要听我和李书记的,在班组就要听班组长的。总归,到这儿来,就要听这儿的指挥,不准擅自行动。现在是非常时期,全国上下都在支援唐山呢,唐山的阶级兄弟正在受苦受难,我们一定要拿出‘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劲头来,把这场战役打胜!你们有信心没有?”“有!”“有就好。现在我给你们分一下班组。”。
我和一个叫高崇明的到了车间二楼,找到一个姓尚的人,他就是王主任说的尚组长了。有四十左右,身材中等,人挺和蔼,见了我们就指指身边的条凳说:“先坐下,干活的事一会儿再说。”我们坐下后,他问:“以前来过纺织厂没有?”我和高崇明摇摇头。“纺织厂就是这样子,活也没什么可干的。跟着我就是落布,布捆大了就把它落下来,推到整理车间,由她们去验。待会儿我带你们下去看看。”接着,他就问了我们各自的姓名,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下来的时候却碰到了晓梅,她果然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可我走过她身边时却说了一句:“一会儿还没有吃饭的钱。”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我就过去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尚师带着我们在车间里转悠,最后在一个关了的机子前停了下来,他指着下面那个很大的布捆说:“象这样子就该落了。”他蹲下去,把布捆转了转,布象流水一样泻了下来,非常的舒展。最后在右上角出现了一个墨痕,他用挂在脖子上的剪子,“哧啦”一声,布捆和机子就分离了,他抱着布捆指着不远处说:“把那个车子推过来。”车子很别致:由一个倒v形的铁架构成,我接过布捆,放进了两边的凹槽。“就这么简单,”尚师说:“不值得学。”我和高崇明又一人落了一个,就到了吃饭的时间。
晓梅站在灶房门前,她掏出一沓饭票说:“你先吃着,不够了再说。”“你还听见了?”我笑笑说:“等发了工资,我再管你的饭。”我在这里一个月三十六块钱,三班倒,没有礼拜天,实际上,一天也就是一块钱,但毕竟是支援唐山,不能说钱的事情。我来这里也不能再接晓梅和奶奶了,有时候我和晓梅的班会碰在一起,这时就一块上班,一块下班,俨然一对双职工似的,不过大部分时间我还是住在厂里。晓梅对此很有意见:“你老住在那个防震棚里干什么,就不能回去看看娃?”“三班倒,我来回跑什么?”“我不整天来回跑吗?”“你有那个精神,我没有。”可她却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厂挺有意思?”“有什么意思呢?”“那你老呆在厂里干什么?”“我只要和你的班碰到一起,就会回去的。要不你给主任说说去,让咱们的班永远在一起。”她狠恨瞪了我一眼走了。纺织厂的女娃多,她不放心我,这我知道。今天打饭时,一个女娃还主动和我说话:“你是哪个车间的?我是细纱车间的。“很好,我是织布车间的。”“我和你一块来的,你没有见过我?”我摇摇头。“我可见过你!”“不就是现在吗?”“以前也见过。”纯属胡扯,我离开了。
有时在宿舍也免不了要谈这类事,这天,梆子井的赵红旗问我;“你知道不,大娃子把他妈搞了?”赵红旗今年十八岁,就住在那个毛驴的院子。“你怎么知道的?”“咱巷子都知道了……”原来张凤莲又托人给大娃子说了个对象,是个农村姑娘,当天见完面后就住在了他家,和张凤莲睡在一个炕上。半夜大娃子摸进去了,谁知却摸进了张凤莲的被窝!“那也不至于就把他妈搞了。”“搞了搞了!大娃子摸了上面摸下面,最后一使劲就进去了!”“哈哈哈……”宿舍里一片笑声。
一天到晚也就是这样,枯躁乏味还带点色情。不过这天,生活发生了变化!吃过午饭,广播里就反复播送:“下午三点有重要广播!”有什么重要广播呢,莫不是哪里又发生了地震?地震也不必这么庄重:要播送就播送呗,还非要等到下午三点!“不过三点也快到了,就等着听吧。”尚师把半导体抱在怀里,旋扭已拨到了八的位置。他上班总要把半导体带来,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高崇明问他:“尚师,你说会有啥重要广播呢?”“我也不知道,就等着听。”王主任突然上了楼:“不管发生啥事情,一切行动都要听指挥!”说完,就下楼走了。尚师说:“也不知道他咋乎啥呢,一天就是这两句话,你们听他还说过别的没有?”也是的,王主任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切行动听指挥”!
下去又落了几捆布,就到了下午三点。广播里连续响了十五下,最后一响与前面有点区别。接着,就是一阵肃穆的音乐——哀乐!会是谁逝世了呢?当然是中央领导人了!年初的时候,周总理逝世了,七月,朱委员长又逝世了,现在,会是谁呢?哀乐,连续播放着,按照这种等级,莫非是……我和尚师、高崇明面面相觑,却谁也没有说。终于,哀乐停了,广播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同志,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不幸逝世,终年八十三岁。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永远离开了我们!”一刹那间,车间里的织布机全部停了,一切与此不谐调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工人们全都原地肃立,垂首默哀。我和尚师、高崇明仍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好在二楼就我们三个人,但这么坐着似乎也不妥,万一有人上来怎么办?于是就站起来,象挨批斗似地垂着头。站了好长时间也没有人来,我们都觉得尴尬。最后尚师说;“现在倒希望他来指挥一下,他可不来了。”我和高崇明有点忍俊不禁,但是却不敢笑。我甚至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毛主席怎么会不在了呢?怕不是有人造谣吧!但是谁敢造这样的谣呢?事后我一直惊奇,我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居然连中央台播送的消息也怀疑!
毛主席确实是不在了,他也像普通人一样,循着生老病死的规律发展。但是,中国往何处去呢?毛主席毕竟不是普通人!半个多世纪以来,毛主席领导我们从胜利走向胜利。没有他,可以说就没有今天的中国。虽然在晚年,由于种种原因,他发动了文化革命,使党和国家走了一段弯路,但是只要有他在,人民就有了主心骨,“四人帮”就不敢为所欲为。“四五运动”后,他虽然罢免了*,却启用了华国锋,并指定其为接班人。这就说明,他对“四人帮”也厌恶至极,他绝不会让他们的如意算盘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