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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还早,我又回到了晓梅这里。一进门,就见一辆崭新的车子,是二六型凤凰,我和晓梅都可以骑。晓梅走过来问:“车子怎么样。”我抱住她亲了一下:“我正想车子呢,你就买回来了。”“你不是说不要么,现在咋又是这个样子?”“要要要,谁说不要了!”“我想着你就会要的。”“当然要了,”我说:“今后我还要接俺奶呢。”“我就说咋这么高兴的,敢情是要接你奶呀,你奶在哪儿上班呢?”“通宵食堂,也在钟楼,也是十二点下班。”“那正好,你接你奶的时候也把我接上,你奶坐后边,我坐前边。”“那你不和俺奶见面了?”“你不想让我和你奶见面?”“怎么会不想呢!”是该让晓梅和奶奶见见面了!
当我说了厂子的事情后,晓梅也很惊异:“你是正式工,厂子怎么能随随便便除名呢?”“除名了也好,就再也不拿十八块五了。”“那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暂时什么也干不成,办事处不给开介绍信。”“办事处为什么不开呢?”我说了王干事的话。晓梅说:“那你就在家等一个阶段。可能也等不了多长时间,今天俺主任说,俺厂马上要招一大批临时工呢,说是支援唐山。”
吃完饭,我来到奶奶家,小舅在:“今天晚上你去接你奶,我有事呢。记着,去早点,去迟了你奶可就走了。”小舅推着车子走了,我来到后院的阳台上看了会书。夕阳西下,我合起书眺望着终南山,西北那所著名的学府就在城墙的那边,那琉璃瓦的屋顶在夕阳中一片辉煌。我和她是这样近,可我要进去却似乎非得翻越这城墙不可!本来我们的距离正在一步步缩短:我终于有了工作,具备了进入这座殿堂的条件,可是突然间又凤云变幻!现在,我是离她远去了,那一片琉璃瓦也渐渐隐没在暮色之中。
“通宵食堂”在钟楼的东边,位于繁华市中心。由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几乎什么时候人都是爆满的。加之经营的品种又多为小吃,除了顾客也是叫化子进餐的地方。我来时已是子夜,吃饭的高潮已经过去,可门前的叫化子仍然坐了一排。大厅里杯盘狼藉,吃剩的饭菜到处都是。顾客已所剩不多,食堂已到了打烊的时刻。可奶奶仍在水池边洗碗,矮小的身子挂着硕大的围裙,白色的工作服污迹斑斑。那道水泥台上堆满了碗,歪歪斜斜的,有倾倒的趋势,奶奶的身子也向后倾,碗在胸前形成很高的一摞!水池里的水漫了出来,奶奶的脚一定湿了?她的手在水池里飞快地旋转,她的整只胳膊都浸在水里;水池下边一阵骤响,水笼头也跟着哗哗地响。于是,碗又在奶奶胸前形成很高的一摞,她的身子又往后倾。水泥台上又垒满了碗,但却清洁而整齐!
“俺娃,你啥时候来的?”我的眼睛有点模糊,奶奶和碗都在我的眼前晃动。晃着晃着,奶奶的工作服竟变成了皮袄,上面还缠着五颜六色的绸缎;胸前的围裙也化作了牌子,上面写着“资本家太太王玉娥”。“邵主任……”邵主任怎么来了?邵主任说:“你把大厅的地扫一下去。”于是奶奶解了围裙,拿起苕帚来到大厅。“相公娃”正在收碗,有十六七岁。“你咋扫地呢,往人脚上扫?”这还得了,“相公娃”竟然敢给“资本家太太”发脾气!“你这个娃,怎么和老人说话呢?”“碍你啥事呢?马槽里伸出来个驴嘴!”“嗳,你人不大,说话还挺冲的!是不是想让我收拾你?”“你收拾谁呢。”“就收拾你,给俺奶道歉!”“咱不和他计较,他还是个娃呢,咱走。”奶奶扔下苕帚,大厅也和那些碗一样清洁。
奶奶上了我的车子,挪了挪身子坐稳了。“奶,明天你就甭来了。”“咋不来呢,才来了几天,还没拿上工资呢。”“奶,这钱你挣不成,太累了!”“不累,这一天不是又完了。”“我在这儿看着呢,你还说不累。”“娃,趁奶还能干,给你挣点钱,今后娶媳妇——”“奶,我有媳妇呢,这两天你就能见到。”“真的?”“真的。”
回到家,奶奶从提包里拿出一缸子面:“今后每天奶都给你带一缸子面回来。你小舅天天都去呢,去了我就给他弄一缸子面吃。”小舅的单位离食堂不远,奶奶在那里上班,他就去“搭了灶”。可是我吃着面,眼泪却滴进了缸子。
奶奶睡下了,门口却有人喊:“地震了,这一次是真的!”于是院子的人纷纷向街上跑,有的甚至上了城墙,可是也不过是灯泡子晃了晃,床摇了摇,然后又复归平静。奶奶仍然睡着,我连地方也没有挪。象这样的有惊无险已经好几次了,每次都害得人们光着膊赤着脚往街上跑,可是蓝光却迟迟不见闪过!以致最后,出现了两种现象:有的不再往街上跑了,有的甚至期望地震,就象我。我觉得地震于我是一种最好的解脱:我现在没有工作,上不能孝敬奶奶,下不能抚养妻儿,还得靠奶奶洗碗养活,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可是地震呢,还是不见来!
在家里呆了三天,小舅看出了破绽:“你怎么不上班呢,整天在家里呆着?”“娃不干了,娃嫌是炼胶。”“妈,这都是没有上山下乡造成的!炼胶又咋了吗,比农村强多了。他现在不干了咋办呢,谁养活他呢。”“我养活呢!又没让你养活,你说啥呢?”于是小舅又扒在奶奶的耳边说:“妈,你知道毛主席为啥让这些娃们都上山下乡呢?”“我知道,就是让娃们受罪呢!”小舅不再说了,奶奶却笑了:“整天说呢,我都听烦了。”奶奶走后,小舅却对我说:“你看你奶个老婆子现在都出去工作了,你精邦邦个小伙子却呆到家里。你就是不上班了,也该到办事处问一问,看有你的工作干没有。”。
于是我来到办事处。“不告诉你了吗,暂时还不能介绍,啥时候可以了你再来。”出了门,又碰到当年那个闹着要回城的同学,现在他是真正地回城了,分的单位听说也不错。“是不是国测局?”“是国测局,单位倒不错,就是整天出差。你现在干什么呢?”我真不知该怎么回答。“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的精神状态能好吗?同学们都有了好的前程和归宿,可我呢?最后听说三娃子也出来了,分到了西郊的一个大厂。
回家后我万念俱灰!真是小舅说的:都是没有上山下乡造成的!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卖,现在呢,你就喝你自酿的苦酒去!窗台上,当年去精神病院开的那些药还放在那里,全是一些安眠镇静药。当初不过是为了那一纸证明,可大夫却当真地开了这些药。药已经发黄,而且也不满一瓶了,想必是小舅睡不着的时候吃了。那么,我现在活得这么窝囊,不如也吃上几片,如果能把我带到另外一个世界更好,不行的话,还得在这个世上苟活,总之,一切都听天由命!
吃了几片,过了半小时竟毫无反应,又吃了几片,仍然毫无反应,最后一气全吃了,才有点昏昏沉沉。我躺下了,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确切地说,我在喝药之前还把我短暂的人生作了一下回顾。这二十年来,我看到的竟全是一些丑陋的现象:在我懂事的那年就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大灾荒。庄稼颗粒不收,人饿得东倒西歪。奶奶说,那是遭年馑。秦秦他爸却说,是大跃进搞的。究竟是什么,我是分不清。只知道三娃子饿得只剩下两根筋了,张凤莲见了奶奶就诉苦。奶奶呢,整天提着豆渣,出入于她和舅爷的家。情况稍微好转了,又爆发了文化革命!奶奶被批斗,被游街,我也被当作狗崽子追着喊打。学业被迫终止了,从明亮的教室坠入了昏昏沌沌的社会。十二岁就体验了流浪的艰辛和少管所的黑暗。中学时代又在学工学农和学军中完成了“学业”。参军令我激动神往,又令我心碎!“上山下乡”的凤雨没有洗礼我,我却饱尝了社会底层的辛酸。终于有了工作,却又得而复失。到头来,仍然象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