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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翻乐府凄凉曲-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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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瓜尔佳母亲心疼女儿;让老五到南城跑一趟;说无论如何也要讨个实信儿回来。瓜尔佳母亲安慰大格格说;准是董家老太太有了什么闪失;那老太太岁数大了;又是个病秧子;董戈是孝子;他哪儿能离得开……等几天;事过去了;他董戈还得来不是。大格格听不进她母亲的劝慰;一味地催老五快去;说戏搁了几天;已经生得很了。老五走了以后;大格格一直在她母亲的房里等;瓜尔佳母亲让她吃也不吃;让喝也不喝;在屋里一刻不停地走来走去;外头稍一响动;就以为是老五陪着董戈来了;赶紧出去迎。瓜尔佳母亲说;孩子;你这样怎么行;你得记住;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和董戈这个架子早晚得拆;你不可能跟他这么厮混着在一块儿唱戏;你得过日子……那天老五在外头疯玩了半夜才回来;大格格就在她母亲的房里一直等到半夜。迷迷瞪瞪的老五被瓜尔佳母亲叫到房里的时候;已经忘了让他出门的初衷;他问他母亲;半夜三更为什么叫他来;瓜尔佳母亲一听这话;伸手就抽了老五一个耳光说;就为这个叫你来。大格格顾不得许多;急切地问;你没上董家去?老五这才想起早晨那档子事来;捂着脸说;去了;董家没人。大格格说怎么叫没人。老五说;没人就是没人;还怎么叫没人。瓜尔佳母亲问;门锁着?老五说门开着。瓜尔佳母亲问;董家老太太呢?老五说;没见着。瓜尔佳母亲说;搬了?屋里还有没有手使的家具?老五说好像都在。瓜尔佳母亲问;你没问问街坊?老五说周围没街坊。这下瓜尔佳母亲没话了。老五问还有什么事。瓜尔佳母亲看了一眼失望的大格格;对老五说;这大半天你上哪儿了;不忙着回来报信儿;害得你姐姐在家里着急。老五说他上安定门茶馆听大鼓去了。瓜尔佳母亲说;你又是去找那个唱“王二姐思夫”的赵粉蝶;我跟你说多少回了;让你远离那个妖精;你就是不听。老五说;我就爱听那妖精唱;她一唱;我浑身舒坦。瓜尔佳母亲气得蹬了老五一脚;老五借机滚出去了。瓜尔佳母亲回头再看大格格;大格格的神情整个着了魔怔了一般。瓜尔佳母亲不安地说;孩子……咱们明天让老七去找;老七比这个畜牲靠得住。那天半夜;大格格突然使劲敲老五的门;把老五硬从睡梦中拽起来。大格格站在院中;冻得有些哆嗦;她问老五到董家看没看到琴。老五问什么琴。大格格说是胡琴;就是董戈老不离身的那把胡琴。老五想了半天;也不敢肯定胡琴是在还是不在;他说他的心思在找人上;没在找琴上。大格格说;要是琴在人不在;就是董家出事了;要是人琴都不在;就是走了……老五坦诚地说他真没留神琴的事;过几天不妨再去看看;说不定董戈就回来了呢。大格格自言自语地说;回什么呀;已经没了好几天了…… 
   
  后来;老七舜铨陪着大格格去过一趟南城;代董家而居的是一户卖炒肝的小买卖人家。大格格进院的时候那家的一家老小正围着一个绿瓦盆翻肠子;粘兮兮一盆腥汤;臭烘烘一地脏水;让人捂鼻。对于原来的住户;翻肠子的人家是一问三不知;并说他们搬进来的时候这房子空空如也;别说家具;连耗子也没有一只。大格格又问有没有琴;那家人说;耗子都没有;怎会有那东西;我们来的时候;这屋里连炕席都给揭了。这一切让大格格想不通;她不相信把戏看得比命还重的董戈会扔下心爱的玩艺儿而一走了之;她也不相信一对配合默契的搭档就能这么莫名其妙地分道扬镳了。大格格颓然地坐在那肮脏的台阶上迈不开步了;风扬起地上的灰尘;向她扑打过去;将她那张失望的脸埋藏在昏荡沉暗之中。一只老鸹落在院里枯叶落尽的枣树上;枣树枝颤了两下;终于托住了那份沉重;沉重的树枝衬着背后初冬阴惨惨的灰云;那里是一片虚空……老七从台阶上拽起大格格的时候;只感到她浑身发僵;轻飘飘的身体好像只剩下了一个躯壳。董家母子就这么消失了;在以后的几十年内;再没有出现过;也没有过他们的一点儿消息。事后有人分析;说这一切当跟警察有关;那个警察完全不用自己出面;他只要借日本人的手;想让谁消失谁就可以消失;一切都会不留任何痕迹……但谁也没有凭据;不能妄说。大格格恍恍惚惚地嫁到宋家去了;那天临上轿;还在问董先生来没来。 
   
  七 
   
  婚后的大格格每天早晚照旧到护城河去吊嗓练唱;这已成习惯;所不同的是将东直门的护城河换作了阜成门的护城河。她对董戈仍抱有希望;她对戏也抱有希望。之所以能日日坚持;是坚信有一天董先生来了;她能以最佳状态迎接那至真至妙的胡琴;以精熟完美的唱腔面对她的琴师。诚然;现今的大格格没有琴师护驾也没有那些驱之不散的追星族;红粉凋零;青衣憔悴;一切都变得很是惨淡凄凉。但大格格感受不到那凄凉;她心灵的情调永远为她的戏曲;为那激扬的胡琴所感动着;鲜活而充沛。这是她人生的根;是她幸福的核心。那时候的阜成门外;还没有立交桥;没有这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我想象不出来;一个温婉持重的少妇;面对一条凝滞的城河;一片迷蒙的烟树;背靠厚重沧桑的城墙;悠悠唱起“明日里洛川前将君来等;莫迟疑休爽约谨记在心”;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宋三公子在与大格格结婚以前与医院的德国护士有染;女护士回国;三公子原以为娶了大家闺秀以后可以填充空隙;孰料;大宅门的格格竟是这般风景;感情平平淡淡;生活虚无缥缈;说得好听是超脱;说得不好听是神经。这也怪不得公子抱琵琶另有别弹;三公子很快联络上昔日旧好;毫不留恋地丢下了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的大格格;丢下了国内的一摊;独自一人上德意志去了。没有多久;日本投降;日伪警察总署头目宋宝印自然在劫难逃;作为铁杆汉奸;他接受了国民政府的审判;在河北被处以极刑。那位以暴躁和肥胖著称的宋太太也病死狱中;宋家的一切财产均被视为逆产被官方没收。树倒猢狲散;大格格在阜成门的一院房;只剩下了西屋两间;属于她自己;每日蜷缩其中;艰难度日。其时;瓜尔佳母亲已死;金家几次欲将大格格接回来住;都遭到大格格拒绝。她说顺城街幽静清寂;是绝好的息身养性之所;说娘家离城河毕竟太远;她已经跑不动了;还是顺城街好;练唱方便。我母亲看不过眼;就常把大格格的儿子;一个叫做宁馨的小男孩领到家里来;那孩子应该是我们金家的嫡外孙;但那个外孙长得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细脖大脑袋;走道打晃;也不知道像谁。宁馨每回到我们家来的时候;模样都跟小叫花子差不多。两个乌黑的脚后跟老在外头露着;袜子和鞋老是破的;头发擀了毡一般;乱糟糟长得盖住了眼睛;破了的衣裳不补;用线捆一个结;将窟窿揪住;裤子裆极大;裤脚毛着边;仔细一看;是用宋三公子的礼服呢西装裤改的;所谓“改”也不过就是将裤子剪短了;让孩子直接穿罢了。宁馨一见了姥姥家的饭;就如同饿狼一般;什么都是好吃的;问他在家都吃些什么;他说他母亲给蒸一锅窝头;他饿了就拿一个;什么时候拿完了;他母亲又再蒸一锅……问有菜没有;宁馨摇头。二娘张氏听了直掉眼泪;在场的人也无不为之动容;说大格格还会蒸窝头;这搁前几年真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大家问宁馨;他的母亲平时都干些什么;宁馨说唱戏;除了唱戏他母亲什么也不干。宁馨的确没有瞎说;后来我母亲见到那院里的邻居;邻居们也说;宋太太每天打扮得齐齐整整;穿了长旗袍;化了妆;到城河边去唱戏;一天早晚两回;雷打不动;孩子也不管;每天放羊似的捎带着喂喂;小小孩子;饥一顿饱一顿;到天冷了还穿着夹袄;比个外头的叫花子还不如。你们家这位大姑奶奶该不是有病?母亲只有给邻居说好话;说给人家添麻烦了;请人家多多关照一类的客气话。母亲说我们家大姑奶奶没有病;就是太喜欢戏了;喜欢得有些过。邻居说;这就是戏痴了;跟花痴似的;还是一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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