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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十九辑)-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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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坐火车呢。马力说:没关系;让你的腰友送你去车站。我听了一愣。那边艺术家
哈哈大笑起来:对对;我们是腰友。我们都换了一个腰子。年轻女人说:我送你?美
得你不轻!

  几个人重新散坐在草坪上。突然艺术家又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他的方向不偏
不倚;正冲着我所在的这片树丛。我紧张起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小狗也跟过来了;
它钻进草丛;理都没理我;直扑水边的一只鸟。艺术家停在树丛边缘;开始掏裤子;原
来是要小便。我躲又不是站又不是;只好原地不动。他突然探头朝树丛中看了一眼;
想来是看见我了;稍稍避过了身去。立即有一股浓烈的尿臊气夹在凌乱的风中飘过来。
这就是听他们的一字令的代价啊;我想;只不过别人是在酒桌上闻酒气;我要闻臊气。
如果不是接下来他们提到了我;我已经犹豫着打算离开了。我知道我现在已难以现身
了。

  那个角膜;他不来啦?你不是通知他了吗?艺术家问。当然通知了;马力说;他没准
是有事吧。谁没有事?艺术家不满地说;他还比教授忙啊?女教授道:大家都有事;也
许人家正好今天走不开。年轻的女人道:你们都有工作;就我闲着。马力问:怎么;
你手术后就不工作啦?女人说:不是的;我以前就不工作。

  我在心里揣摩着年轻女人的身份。我有点感谢她。她一句话就把话题转到了自
己身上。那边年轻女人大概是想抽支烟;可是烟抽完了。教授劝她不要抽;艺术家和
马力在口袋里找烟。我手上的烟已经被捏碎了;烟盒里还有整整十九支。我有烟;他
们有火。我注意到他们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土堆;上面插着一根香;一点星火闪烁。看
来在我到达以前他们已经祭奠过那个年轻人了。但对更多的人而言;今天只是个很普
通的日子;譬如我的女友。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从早上开始她的影
子一直断断续续地在我头脑中掠过;就像这樱洲树林中的风;就像这风中起落盘旋的
鸟。这会儿我倒挺想和人谈谈她;既然忘不了;说说也好。但是我总不能从树林里跑
出来;手里举着一盒烟说;来来来;接着聊;接着抽。我明白了;我身上的角膜其实本身
就是一个安排;它把我安排在远处;距离就是视线那么长。

  视线的那一端是草坪。记得那里原来有几株特别茂盛的樱花;和白石桥相映衬;
被称为樱洲一景。樱花映红了我女友的脸;那是几张散落在抽屉里的照片。樱花现在
长在汉中门广场;它们被移植了。他们围坐在移植后的空地上;谈着他们接受移植后
的生活。他们谈起各自吃些什么药;后来说起了克隆;不知怎么又扯起了亲子鉴定。
话题好像是年轻女人先提起的。她说现在报纸上亲子鉴定的报道真多;弄得全中国的
男人都回家打量自己的小孩子;真烦。艺术家说:谁烦?是科学烦还是报纸烦?马力说:
科学怎么烦?科学好啊;科学治好了我们的病;没有科学;我们死定了!年轻女人说:那
就是记者烦。女教授说:这不对;这是他们的工作。科学可以弄清亲子关系;那就要
弄清;记者只要写的不是假新闻;他也没有错。要说烦;烦的是人自己——你怎么啦;
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年轻女人拽着地上的青草;一把一把朝风中扔着。我有个朋友;她丈夫
突然怀疑她;闹着要去做鉴定。家里全乱了套了……那就去做;教授肯定地说;话挑开
了;只有这个办法。年轻女人说:哪有这么简单呢?她丢不起这个人。教授说:不做
就不丢人了吗?她丈夫怀疑她;就已经很屈辱了。可是别人不知道;女人说;也许你们
几个算是知道了;但你们不认识她。

  那个小孩像她丈夫吗?马力突然说;脸不像身子也像;我儿子脸像他妈;屁股像我。
艺术家问:几马力?马力没理他。我儿子屁股上有个胎记;和我的一模一样。艺术家
大概看出马力有些不快;连忙附和说:是啊;千年的画师顶不上一根……嘿嘿;不讲了;
就那个意思。

  女人说:问题是那个小孩确实不像我的朋友。

  现在不像以后像呢?马力说;小孩子是会变的。再长长说不定就像了。

  可是那个男人一天也不愿意再等了。他说;他不能在怀疑中生活。他每天时时刻
刻想的就是这件事。

  可以理解;教授说;这就是排异反应。她话音刚落;马力突然叫起来:不好;我药
忘了吃了!他忙不迭地掏药;喂!小狗!你过来;帮我把矿泉水拿来!小狗;来!

  它叫卡尔——卡尔!卡尔!

  一阵细碎的足音从远处响过去;卡尔跑到了他们当中。它蹦跳着直往女人身上扑。
你先要给它一点甜头;它才会帮你做事;女人掏出一根大概是火腿之类的东西塞给小
狗;手朝地上一指;小狗乖乖地把矿泉水叼了过去。女人把水递给马力。随着一阵咕
咚咕咚的喝水声;艺术家突然又站起了身。我方便一下。他这次没有冲着我来;他换
了个地方。但还没等他解决问题;远处就有人吆喝起来。喂;你在干嘛?说你呢!艺术
家立即缩进了树丛。反正从我这个方向是看不见他了;他全缩回去了。他的肾看来是
真不好了;出来的时候他肯定脸色也不好;有点挑衅的姿态。喊话是看门的老头;他酒
醒了;出来了。我不是说你;我说它呢;他手上提了个簸箕。看这狗屎拉的;一;二;三;
三泡;我跟过来了——你要讲卫生。

  汪汪!

  请问几点了?老头问。

  汪汪汪汪!

  哦;四点了;我们五点清园。老头说了几句话;自顾自走了。几个人都有点下不了
台;就是想走一时也不提了。太阳浑浑的;几乎看不清边缘。整个樱洲现在太冷清了。
这有点不正常。风已经停了;正是百鸟归林的时间;满耳都是唧唧喳喳的声音;鸟叫声
像樱花树那样一团一团;合起来和樱洲一样大。

  他们好像还不想走;或者说是那个女人还要接着说下去。你们说;她该怎么办?

  谁?

  我那个朋友啊。她话已经说死了;要做亲子鉴定可以;先离婚;孩子归她;她丈夫
说;要做过了他才能决定。两个人都没有退路了。

  艺术家说:为什么要先离婚?

  因为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了;婚姻还有什么意思?

  教授说:我不理解。这个女人应该心中有数。她去做;澄清了一切;信任不又重
新回来了吗?她应该相信科学。

  女人说:可是她去做;这本身就是侮辱。

  艺术家突然说:我有个办法。他们可以先离婚;再去做鉴定。如果没有问题;再
重归于好;复婚。

  你这不是儿戏吗?!女人说;如果没有亲子鉴定就好了。就这么过下去;时间一长
也就好了。科学不是好东西!专给人出难题。

  这倒真是个难题。我一贯害怕难题。可是婚姻离我还很远;它很模糊;而科学又
太清晰;就像我现在的眼睛。这时我倒想起了那只狗;卡尔;它多简单啊;一根火腿肠
换一瓶矿泉水;鼻子嗅嗅就知道谁是一家人——那个卡尔;他能从我们身上嗅出来自
同一个母体的器官吗?那个年轻人;一年前车祸死了;要是他看到这些心肝肾聚在一起
谈论亲子鉴定;他会怎么想?

  我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很不自在。看看四周;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了。我后背发冷。
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我们。那只小狗在樱洲的那一端叫了起来。它飞
快地跑过来;在女人身上拱拱;又飞快地跑走;再跑过来;又跑走。它忙得很。我以为
它是因为刚才受了看门老头的委屈;还要跑到他那边去拉泡尿;出出气。后来的事实
证明它没有那么复杂。但是我们的聚会却从此走向一个混乱的结局;只不过没有谁去
注意它。年轻女人还没有从她的情绪中走出来;她喃喃地说:谁摊上这样事都没有办
法的。谁也帮不了她;我那个朋友。哼;全没心肝!

  嗨嗨!马力说话了;别骂我们啊;这不是我们惹的事;我换了心;她换了肝。

  我没骂你。女人对教授说;男人全没心肝;没心没肺!

  狼心狗肺;鼠肚鸡肠;狼子野心;鸡零狗碎;艺术家说;干脆我帮你一起骂了吧。教
授说:可也得将心比心。

  有意思。还没等我笑出来;远处树丛中的小狗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叫声;像是
有人踩了它的尾巴;或者是谁踢了它一脚。我以为是看门老头出脚了。年轻女人触电
般站起了身。卡尔!卡尔!——谁?

  我也站起了身。樱洲北边的树丛中;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开始还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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