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芹要好到不知多少倍。但是即以平郡王府而看,乾隆十五年以后的袭封人已经不再是曹氏母系的血统子孙了,那关系自然要远得多,况且封建社会的势利眼,对犯罪抄家、贫穷落魄的曹雪芹(庆恒应称之为表叔),如何会青眼看待?因此雪芹一定就要受到此等〃富儿〃的疏慢甚至轻蔑。
在《红楼梦》里,还有不少痕迹,可以看出曹雪芹和他的合作者脂砚斋通过写作和批点小说而反映这方面的人情世态、寄托他们的感慨。第六回写刘姥姥入荣府求贷,其回末收场联语是:〃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而蒙古王府本、戚蓼生序本的《石头记》回前的题诗也说:〃风流真假一般看(平声),借贷亲疏触眼酸;总是幻情无了处,银灯挑尽泪漫漫(平声)。〃小说正文写到王夫人说刘姥姥:〃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有夹行批语云:〃穷亲戚来看、是好意思,余又自石头记中见了,叹叹!〃又有眉批说:〃王夫人数语,令余几□〔当是〃几乎〃〕哭出!〃写刘姥姥向凤姐启齿,未语先飞红了脸,侧批说:〃开口告人难〃,眉批说:〃老妪有忍耻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之事,作者并非泛写;且为求亲靠友下一棒喝!〃写刘姥姥听凤姐告艰难,只当无望,〃心里便突突的〃,旁批:〃可怜可叹!〃……这些,都是可供寻味的参考(注:蒙古王府本第九回批:〃可怜,开口告人,终身是玷!〃第六回批:〃非身临其境者不知(按指〃吃饭是空子〃)。〃〃还不请进来五字,写尽天下待(原抄误作〃代〃)穷亲戚的态度。〃皆此类。)。
至于本回前的标题诗,则又说:〃朝叩富儿门,富儿犹未足。虽无千金酬,嗟彼胜骨肉!〃这后面的〃胜骨肉〃于小说情节并无关系,所以我们可以认为这大概和作者本人的另外的一些类似的经历有牵连,而这些经历却是关于〃骨肉〃的。富儿里面,毕竟还有肯〃拔一颗寒毛〃的,而骨肉却又连富儿都远远不如了!从这里我们又可以推想,曹雪芹在不得已时也曾向自己家里人伸出过求助的手,但是那反应却是比求亲靠友还惨!这些经验,不能不使曹雪芹和脂砚斋深切地感到:〃可为财势一哭!〃(亦本回批语)
详细情况,我们当然是无法知道了,但是敦敏诗句说雪芹〃燕(yān)市哭歌悲遇合〃,寥寥七字中,不知包括着多少为我们所难以想象的遭逢和事故。这句诗虽然写时较晚,但是就曹雪芹到西郊以前这一段生活来说,恐怕也是同样适合的。
曹雪芹在这方面,一开始是有些切身经历(注:潘德舆《金壶浪墨》曾记曹雪芹〃无衣食,寄食亲友家〃,可供参看。潘德舆曾在满洲人鍾昌家作馆甚久,鍾昌字汝毓,号仰山,隶正白旗,嘉庆十四年进士。潘氏在正白旗满人家中得知雪芹轶事,是相当可靠的。),但也可以看出,他很快地就明白了一切,决定不再去叩富儿之门、弹食客之铗。世态的炎凉,财势的凌轹,只不过给了他刺激和教训(注:蒙古王府本第七回批:〃此是作者一大发泄处,可知贫富二字限人。〃〃总是作者大发泄处,借此以伸多少不乐!〃似可合看。),使他的穷骨更加坚硬起来;富儿疏慢他,他更鄙夷富儿。他于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些卑鄙龌龊的人物,自己朝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
不过,在此应该一提的是香山一带传说中也出现过一副十分俗气的对联,说什么〃远富近贫,以礼相交〃〃疏亲慢友,因财绝义〃等等,并把它和曹雪芹牵在一起;又有一种来历不明的资料,也假借雪芹的名号宣传类似封建士夫的那一套〃君子乐道安贫〃式的思想。必须指出,拿这种似是而非的东西来〃肯定〃雪芹,毋宁说是对雪芹的莫大歪曲。庸俗的地主阶级的哲学,例如富有之时是〃乐善好施〃〃惜老怜贫〃,拮据之时就〃辨义利〃〃守贫素〃,这些东西,加在雪芹的身上,是制造混乱,歪曲这位大思想家的精神面貌。《红楼梦》开头其实早也说得明白:〃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这种类型的叛逆者,思想家,绝不是那一两个杜撰伪造者的头脑所能理解和描绘的,他是不会〃乐道安贫〃,也并不以〃救济穷人〃为〃志业〃的。
曹雪芹终于来到了西山山脚之下,开始了他的另一阶段的生活。
周汝昌
二十二 山村何处 (二)
西山,这名称未免太泛,往大里说,它可以统指河北境内的太行山脉。清初最杰出的地理家顾祖禹说:〃太行山亦曰西山,在顺天府西三十里;志云:太行首起河内,北至幽州;今由广平、顺德、真定、保定之西,回环至京都之北,引而东,直抵海岸,延袤二千余里:皆太行也。〃这把总形势叙得最为简切。每逢风日晴淑,云雾不生,站在北京的高旷地点,往西一望,翠峦如幛;往北一望,远山连延迤■(上'里'下'辶'),直引向东,极目无际。稍稍分疏,则在京西者有小五台山,百花山,在京北者名军都山,从蓟县往东者名燕山,其余名称,不计其数。一般常说的西山,则多指范围最小的一部分,即永定河以东的这一带山峦。其中真正是〃西〃的,有三山:翠微山、平坡山、卢师山,就是普通所谓〃西山八大处〃的名胜攒聚之处;稍偏北的,也有三山:瓮山(万寿山)、玉泉山、香山在乾隆时代,就是清漪园(颐和园是很晚的改称)、静明园、静宜园〃三园〃之地(注:清代人对这些地方的观感上的差别,可从龚自珍《说京师翠微山》一文中获得消息:〃翠微山者,有籍于朝,有闻于朝,忽然慕小,感慨慕高,隐者之所居也。山高可六七里,不绝高,不敢绝高以俯临京师也。……出阜城门三十五里,不敢远京师也。……与香山静宜园相络相互,不触不背,不以不列于三山为怼也。与西山亦离亦合,不欲为主峰,又耻附西山也。〃是当时人对〃三山〃〃八刹〃〃西山〃的概念是有分际的。)。
曹雪芹在西山一带的村居,到底座落何处呢?
据他的朋友们的描写,他的村居情况是〃于今环堵蓬蒿屯〃〃碧水青山曲径斜,薜萝门巷足烟霞〃〃庐结西郊别样幽〃;到春夏之际是〃谢草池边晓露香〃,而到严冬之日则是〃野浦冻云深,柴扉晚烟薄;山村不见人,夕阳寒欲落〃。可见他的这所小小村屋,门临野水、径掩蓬蒿,是个十分幽僻甚至荒凉的所在。
我们上文曾就旗籍身份不合的困难点而讨论过传说中曹雪芹居住健锐营内的问题;现在就地方情况气氛而看,也是很难牵合的。健锐营当时是个崭新而热闹的大营盘地带,原不在话下;即就〃三园〃一带而言,这也都是皇帝的行宫御园禁地,他不时还要来阅武巡游(注:参看《雪桥诗话·三集》卷六:〃香山距圆明园十馀里,乾隆乙丑(十年,1745)就行宫修葺为园,曰静宜,率憩含晖堂披阅章奏、引见庶官。坤一静宜园晓直句云:'尧台舜馆蔼朝阳,邃谷修林拥大行。'西山为太行东干,香山其奇挺处也。乾隆中香山阅兵,岁无定数,嘉庆中岁幸香山二次,一春避柳絮,一重阳登高。香山寺建于金大定间,……园内外幢刹交望,铃铎梵呗之声相闻,近者卧佛、法海、宏教,远者华严、慈恩……(按皆佛寺名)。〃)。在规定上,平时香山静宜园宫门就归健锐营兵守卫;皇帝来时,才改由他的亲卫把守,而健锐营兵退守碧云寺〃孔道〃,这孔道就是现时当地人还能指为〃御道〃的通路。当时一出西直门往西北走,一路绿柳红桃、苍松翠柏,无数琳宫梵宇、丹碧辉煌,号称〃三百寺〃,掩映林峦之间,景致固是极胜,却正不是什么幽僻荒凉之地,更不是二百年后我们所能看到的这种屡经旧社会和帝国主义入侵联军破坏荒废以后的情景。所以传说中以曹雪芹为住于前临〃御道〃不远的(先是)正白旗和(后迁)镶黄旗营房地方,是令人感到很难和诗中的那种寂寞山村相应的。
再有,当然也可以认为曹雪芹可能居住上述另一组〃三山〃〃八刹〃的那处西山地带,这里性质和〃三园〃确有不同,较为幽僻,也非禁地。但是实际也有不易解释的疑难之点。敦敏、敦诚二人的集子里现存有不少游西山的诗文,其中不但绝无把游山和雪芹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