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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随笔年度佳作_耿立-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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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圈干了三天,总算把四个肥猪圈都起完了。算算这三天里我共挣了三十六个工分,折合四块六毛八。可是三天磨漏了一双解放鞋,也差不离是这么多钱,这活儿算是干赔了,也就是落了口豆饼解解馋。

  小方

  小方可不是流行歌曲里唱的《小芳》,是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小伙子。

  他不是农民,是在村里供销社上班的员工。供销社里只有小方一个,进货、销售、盘点都是他一人,只有每到月底上边才来个人审计一下账目。小方总是穿个蓝布大褂,胸前系个白围裙,头上戴个蓝帽子,人长得眉清目秀,像个姑娘。村里的供销社和城里的商店不同,村民买东西可以赊账,大到水缸、煤炉,小到一针一线都可赊账。每个月供销社把村民的账单都交给大队会计,由大队财务统一垫付货款,到了年终结算时再从村民的收入里扣除。供销社每周进货占了一天,小方休息一天,营业五天。

  供销社是我们知青最爱去的地方,因为柜台里时而会摆出糕点。虽然品种不多,也就是江米条、排叉、桃酥等三四种大众货色,而且大多被耗子啃过,然而对我们来说却是具有极大的吸引力。由于农村户口没有粮票,要买只能花高价(当时称为议价)。知青们不管那些,先吃了再说,反正是赊账,只要在账单上签个字就行。不等小方打包就在柜台前三口两口吃光了。有一天,我们几个又聚集在供销社,看着门前来往的马车,不知谁说了一句:“看马屁股多肥啊,真恨不得扑上去啃它一口!”那个年头知青馋肉都馋疯了。

  小方搭话:“下次进货我可以进一些猪头肉,你们要不要?”“要要要!挑膘肥的进,越肥越好!”“好吧,我记下了。不过照你们这么吃,年底分红就剩不下钱了。”“剩不下就剩不下,管不了那么多啦!”小方没有食言,真的进了猪头肉。不过对于知青,每人每天只卖二两,多了不卖。有了猪头肉,我们食欲大增,窝头夹猪头肉吃起来没够,那一个月,我算算自己差不多吃了一百斤窝头,我们给小方起了个外号“大救星”。我们的床铺下塞满了从果园弄回的果子,见到小方就塞给他几个。小方到底是个良家,和知青就是不同,在接我们果子的时候,白净的小脸都会红起来。

  转眼到了中秋。城里,每年会把正月十五卖剩下的元宵冷冻起来,等到中秋节再批发给农村供销社。小方也进了一批元宵。我们每人称了两斤,借小方的锅就在供销社的后院煮了起来。那个时候还没有速冻技术,元宵经过长时间冷冻,煮出来都是黄澄澄的,像是黄米面团子,但我们知青可顾忌不了那么多,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看到我们狼吞虎咽,小方惊得直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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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插队杂忆(3)


  “我的老天!每人六十个元宵十分钟就消灭了!人家吃元宵都是一个元宵咬三口,你们倒好,一口就是仨!”元宵吃得风卷残云,汤也喝得锅底精光,有人仍然意犹未尽,索性把大锅端起,把脸趴在锅底里再舔一遍。小方看着都笑弯了腰。

  小方晚上就住在供销社,凡是村民急用东西的都会去敲小方的门,小方也从不嫌烦。我们有时在天黑后会到村边的树林里支起沾网逮麻雀,和小方混熟后也叫上他。等着月亮升起来,在签松(签松是当地人对侧柏的称呼)

  林子和月亮之间悄悄地把网张开,然后拿个木棍对着树林子一通乱敲,熟睡的麻雀一时惊慌失措,扑愣愣地都朝着月光飞,一头栽进沾网。每次下网的收获,少了也有二三十只,多了能有百八十只。接下来就是掐死,揪掉脑袋,嫌拔毛太费事,索性连皮一起扒掉,再开膛挖去内脏,也不洗,点起火堆,就地烧烤。每当看到麻雀纷纷撞到网上,小方就会兴奋得手舞足蹈,在我们忙着揪脑袋扒皮的时候,小方捡来柴禾,升起火,并捧来一包大酱,和我们一起啃烤麻雀蘸大酱。篝火映红了我们的脸,看着从烤雀身上滋滋地冒油,心里头那一个叫滋润,所有的伤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此时就是给个县长都不换。我们各自卷了烟炮,也递给小方一颗。小方吓得直往后躲,嘴里结结巴巴地说:“我爸不让我抽烟。”“那你爸让你吃我们的果子吗?”小方低下头,默默地把烟炮塞进嘴里。

  吃饱后,懒劲上来了。我们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望着天边的明月,又有些感到惆怅,不由得唱起了知青歌曲:“金色的学生时代哟——伴随着青春的忧愁一去就不复返……”小方一言不发,歪着头仔细地听。

  齐书记

  一天晚上,齐书记推开了我们的门。齐书记五十来岁,完全不像个农村妇女,身上披着一件呢子短大衣,口袋里还别着杆钢笔,一进门就满脸笑容,先看看火炉的风挡,又仔细看了看铁皮烟囱的接口,然后瞥了一眼堆在地上的煤块,笑眯眯地问:“去干铁道游击队啦?”看到我们只笑不答,就说:

  “其他公社有知青从火车上摔下来,摔死了,多可惜啊!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我们依然笑而不答。齐书记接着说:“我看见女知青宿舍里也是硬煤,算你们还挺仁义……咱们农村的生活条件是比较艰苦,农民全靠没日没夜地死干,才能填饱肚子。你们到了这里就和在家里不一样了,你们往后都要娶媳妇生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嘴馋了?谁不馋!可也不能图个一时痛快就瞎造化。你们知道娶个媳妇要花多少钱吗?我来给你们算笔账:盖房子起码要五千砖三千瓦,三根柁八根檩,少说也要二百根椽子。自行车总要给新娘预备一个,锅碗瓢盆、暖壶簸箕、被子褥子、枕头炕席,哪个不要钱?新衣服总要置两套,要关心国家大事和听个小曲啥的,还要置办个收音机,这还没算上婚宴和彩礼。你们想想,钱从哪来?还不是平时一点一滴攒下的!

  咱村里也有好吃懒做的,老大不小的连媳妇都娶不上,咱村里就没人把他当人看。不管你们恨不恨我,我已经关照了小方,以后不是过节,就不准卖给你们点心熟肉!排叉香不香?留神把媳妇香没了!你爸爸再有钱,那是你爸爸的钱。你爸给你多少钱,我们管不着,可你们也算是大老爷们了,老爷们起码的也要自食其力啊!这个我也不多说了,自你们来后,我也一直没得着空和你们聊聊,从今儿个起,你们没事就到我家来坐坐,我就是不在家,老头子也在,别的不敢说,五毛一斤的高末管够。”齐书记说话一点没打官腔,这是我们没料到的,因为我们以前可是常听齐书记和公社来的人打官腔来着,说起话来就跟副总理差不多,一套一套的。这会儿“五毛一斤的高末”一下子把气氛放松了。我们开始七嘴八舌起来:“齐书记,听说您吃过国宴?跟我们讲讲。”“国宴是吃过,那场面还真叫人开了眼。光宴会厅里的服务员,那一个个的水灵!穿着带花边的白衣裳,就跟一帮白蝴蝶儿似的。”“甭说蝴蝶儿啦,说说吃啥菜吧。”“满桌子的菜,咱也叫不上名字,就是想吃也不能叫人家说咱们农民不开眼不是?忍住了没怎么夹菜,饿着回来了。”“总不能一点没吃吧?吃了啥就说啥嘛。”“嗨!甭提了,现了个大眼!我身后站着的那个白蝴蝶儿看我不夹菜就帮我夹,给我的小碟儿里布了一个圆不溜秋的白疙瘩。我还问旁边座儿上的那位:‘国宴上的鸡蛋怎么麻麻嗒嗒的?’

  身后的白蝴蝶儿都乐出了声,告诉我说那不是鸡蛋,是虾圆子。我咬了一口,呵!那个滋味儿真叫好吃啊!我都舍不得往下咽,剩下半个虾圆子含在嘴里就出来了,低着头紧着往外走,生怕遇上首长和我说话。”看到我们哈哈大笑,齐书记也边笑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命儿就更要紧啦!”又抬头看看房檐说:“这房顶可不太结实,上边要是积雪多了,可要及时扫下来。马厩院子里有几根长竹竿,村里也没大用,你们拿回来晾个衣裳够个高儿啥的用得着。”说完就走了。

  自打那以后,“铁道游击队”有了新武器,长竹竿子大有用场!山西的优质煤,把炉火烧得通红。

  老郭

  很少能见到老郭。老郭的皮肤很黑,总戴着一副黑边眼镜,脸上有着很深的皱纹,看不出老郭的实际年龄,估摸着总有五十来岁了。老郭总是深居简出,也不怎么和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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