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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随笔年度佳作_耿立-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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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那次父亲带我进城,就是给我看病,看比那流鼻血女孩更严重的病。我母亲在我洗澡时候,意外发现我左乳房有个肿块,而右乳房没有,这一发现非同小可,他们立刻带我去校医和公社医院就诊,都说不确定,最好带到县城医院确诊,弄不好,可能是乳腺癌呢。全家都震惊,父亲立刻带我进城看病。他一路给我述说:我们家有收音机、缝纫机、我和你妈还有两块手表,我们把这些都卖掉,一定能给你治好。他们当时以为我就是癌症患者,而我却在牵挂那位流鼻血的女孩。我当时没有感动,多年后,我一回忆才知道这份亲情的重量。

  有些情感有重量,是因为感情里有血缘的成色。一进入城市,扑面的风变得柔韧筋道,正午的阳光密集厚重,汽车、人潮、高楼,擦肩而过。在乡村的冬天而在城市转化为春天。我们来到六安城皖西饭店外婆家,住宅区公用的自来水就在外婆家正对面,洗被子、洗胶鞋、刷马桶、洗菜的人围成一圈,将手中洗涮的物件投递到唯一的自来水管下,纷扰而有序,陈杂不凌乱。

  我想起了瓦西河,那一河的水足够她们洗涤任何东西,但河水被闲置,闲置得封冻起来,自来水前挤满了人,城市,意味着拥挤。

  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大街小巷,街上的人扑面而来,他们脱下棉袄穿上了春装,面容上保持着微笑,我以为他们认识我们,但微笑很遥远,走过身边,微笑也带走,原来他们不对任何人微笑,他们以微笑保持风度。这些微笑的过客成为一种象征,成为我对城市印象的突出象征,进而引发到整个人生,人群是陌生的,走在大街上,谁都不认识谁,你以为他在对你微笑,其实,那微笑遥不可及。人生也是如此,匆忙行走,孤独行吟。

  父亲带我找一个熟人,这个熟人要介绍我们找医生,穿过大街小巷,我们压根儿没有寻见这个门牌,没有门牌,我们忽然迷路,在城市里迷路。在城市里迷路成为我后来梦境里经常演绎的主题。在梦境里,我迷路的程度复杂化,我们一会儿走进了古代阿拉伯村落,一会儿又走进远古埃及的地下城堡。城堡是迷宫,迷宫有亿万条入口,但就是没有出口,出口仅在一种机缘中。

  度过了一个下午,我记取了关于城市的杂乱记忆。傍晚将至,傍晚的乡村有炊烟、有暮归的老牛,但在城市的傍晚,灯火阑珊,一派喧哗。父亲带我走进一个大院,一推门,传来了辣椒炒肉丝、红烧茄子、油炸小鱼的味道,城市的味道充满了人间烟火,充满了物质性的实在刺激。我们轻敲一家奶油色的木门,一个穿绿色毛衣、咖啡色裤子的女孩开门,然后她嫣然一笑闪进里屋。一位穿着那个时代特流行的藏青色毛呢中山装的男子出来,他称我父亲为小徐,我父亲称他为局长。我父亲和他侃侃而谈,他对我父亲的话题饶有兴趣。我搭不上话,在看他们家布置。墙上有一幅《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画,画中年轻的毛主席手持一把枣红色油纸伞离我很近,毛主席是我心中神圣的形象,我一直认为他居住在天上,他随时随地能俯视着我,现在,伟大领袖画像距离我很近,我激动异常。我看到另一面墙上还有现代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和《杜鹃山》的贴画,很热闹。桌子上铺有兰花图案的塑料布,给我们喝水的玻璃杯上方方正正压着玻璃块。从他们家红灯牌收音机里传来杨春霞教唱《家住安源》的样板戏歌声,给我们开门的女孩在里屋小声学唱。

  后来,我刻画许多美好女孩,她们都一律穿绿色毛衣咖啡色裤子,那是我第一眼见到的城市女孩装扮,靓丽,洋气,演变为一种城市情结。之后,我很快也学会唱《家住安源》,那是一股流行风,我快速就适应了流行潮流。

  父亲情绪很好,局长答应明天直接出面带我们去医院找专家,我也情绪很好,我压根不知晓我“病情”的厉害,因为没有流血,也不疼痛。我们各有所获,行走在城市的夜色中。很多年后,父亲告诉我,假如在那个夜晚第二天不是遇到省专家诊断我为正常发育,我父亲简直想卖血为我“治病”。

  那天,父亲一定充满慈爱,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牵着我的手穿过大街小巷,在经过悠长的巷道,穿过堆满煤球的木柴的窄路后,来到又一户人家。这一家,父亲是瞎子,母亲是哑巴,一位大哥在拄着双拐。我一进来,就心一揪,父亲给他们带去了两斤白糖,还买了一斤茶叶。两位老人都称呼我父亲为徐老师,他们有个小儿子是我父亲的学生,就下放在我们瓦西河中学附近的某个大队,学生委托老师进城看望他的家人,我父亲一口答应。哑巴母亲拿出日夜赶制的军绿色毛衣来,让我父亲带给她儿子,瞎子父亲在煤炉上给我们打了两碗炒米泡鸡蛋。他们都哭了,我也哭了。这是我见到的城市最底层人,与我无关,但亲切温暖像我的亲人一般。

  到了晚上十点多,父亲带我在皖西剧院看了一场朝鲜电影——《卖花姑娘》。

  我一点都没有预备,原来我是如此好哭,剧情悲惨,我的眼泪阻止不住,也没有带手绢,一哭就用衣袖擦,一场电影下来,两只衣袖湿漉漉,两只眼睛红肿肿。那是我平生观看的第一场电影,煽情而悲情,让我的心学会了共鸣和感知。走出电影院,我看见门口有位妈妈搂着孩子在乞讨,我走过去,把口袋里几粒古巴糖果送到她手上,还有在当时能够看一场电影的五分钱。

  我忽然内心充满悲悯和欢欣交织的情怀,我似乎为自己感动,流出了泪水,我长大了。

  许多年过去,我一回想这些过往碎片,就感觉自己充满光泽和韧度,拥有力量和来历,却原来,我的血并不是冰冷的而是滚烫的,那些曾经给予过我光照的无关或有关的物象们,构筑了我成长的体系场,我不是孤单的星球,我是浩瀚星河群里的发光体之一,虽然我们卑微,但并不轻贱。我们与万物的点点滴滴都是互为依存的共同体,我们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

  (《散文》201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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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人事·神事(1)


  阿贝尔

  他是弱小的

  他清楚他的能量

  他清楚他跟大地与天空的关系

  他信神并听从神

  他诵经

  他跳圆圆舞跳槽盖

  他装神弄鬼

  他是弱小的

  他因为弱小而洞见自己,洞见神

  一

  估计中国大多数少数民族也过汉族年——可见汉文化之强势。岷山丛中的白马人便是。去年农历二月初一在厄里寨参加拜山仪式时,便说好今年过年要来参加祭拜总神山的神事。白马人过年跟我们汉人一样,主要是吃喝,走亲戚,但他们的年过得要比我们汉人有文化,他们除了吃喝还要跳圆圆舞、跳槽盖、做法驱鬼,还要祭拜寨门口的总神山。一句话,白马人过年除了行人事,还要行神事。我们汉人只行人事,除了吃喝就是打麻将。

  白马人喝酒也比我们汉人凶,喝啤酒、青稞酒、蜂蜜酒就像我们喝开水,喝白酒也不过是喝茶。大多数白马人的酒量都在一斤以上,包括很多妇女。

  他们围着藏式铜火炉,一边烤火一边喝酒,喝高兴就扯起喉咙唱。也吃菜,但他们的菜相对简单,坨坨肉最有特色。像我们汉人一样,白马人也兴吃转转饭,但不像我们只在兄弟姊妹之间吃,也在全寨子吃。

  初五我们到焦西岗的时候,阿波珠刚刚请了全寨子的人吃过转转饭。他告诉我们一共七桌,他一个人做的。阿波珠是校长,寨子里的大人娃娃都敬他酒,白酒他喝了一斤多。我们在他们家火炉旁坐下,他又拿出五粮春和红酒,一人一杯(不是我们汉人喝酒的杯子,是我们汉人喝开水的玻璃杯)倒起,端出牦牛肉和坨坨肉搁在炉台上。他的嘴唇已经肿起老高。

  二

  下午四点半钟,白马人开始行神事。这些在寨子里进行的神事,都是为第二天祭山做准备的。白马人的祭山活动有很强的仪式感,因为是纯民间的,呈现给我们的自然是原生态版的我们到厄里寨的时候,看见人们正在往祭场聚集。高原的寨子在下午显得空荡、寂寞,因为是冬天还有一点萧条。人们三三两两走小道过来,手里拿着用彩纸装点过的祭拜神山的常青树枝,也不能改变空荡寂寥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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