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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墩上,供过往人们踩踏;有的则被砸断敲碎砌到了围墙上,其凸现的文字却依然清晰可辨:“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由此引发人们许多的追念和遐想,面对读书求取功名,一个家庭能力有限,整个家族倾力相助;一个人出息了,再来回报家族。如此这般,继而开创了一代又一代特有的湖湘文明。几年前,还是在李姓祠堂,还是当着任过族长的堂爷爷的面,两位远房堂兄却在祖宗的牌位前上演了一出兄弟分离、手足相残的闹剧。李文、李武两兄弟曾合伙做鱼饲养生意。生意不好时,两兄弟尚能同甘共苦,勒紧裤带打理生意。后来生意红火,兄弟俩却因经营理念不同产生分歧,日积月累,调解无效,终至反目成仇,任凭堂爷爷怎样规劝都无济于事。一日,两兄弟提着一只白公鸡,拿着一把菜刀,怒气冲冲来到破旧的祠堂,双双对着祖宗牌位的方向,揖手磕头禀告一番后,哥哥李文手起刀落,砍下了白公鸡的脑袋,以示他们两兄弟从此情断恩绝。
不久,哥哥就状告弟弟,不但让其散尽家财,还差点身陷囹圄。
从此,直到一年前堂爷爷去世,老人再也没有迈入日渐破旧的祠堂半步。
戏台
水乡村镇大都临水而建。在洞庭湖边淤积的河滩上用土筑堤,随意一围便是一个乡镇。至今家乡的乡镇有的仍然沿用过去的“围”字命名,如洞庭围乡、静河围乡、湖滨围镇等等。
水乡筑堤必须选择在湖水干涸的冬季,为抵御春夏汛期的洪水,大堤要像修长城一样筑得牢固,临水一面还须用水泥和石头做成护坡。为保险起见,与汛期的洪水作斗争,大堤上每隔四五公里处,以村为单位都筑有一个高出堤坝许多的“保险台”。一旦堤倒垸溃,乡亲们皆可攀上高台,保住身家性命。家乡的古戏台就建在高高的保险台上。戏台坐北朝南,高一米五左右,占地约两百平方米,四周用家乡特有的青砖、麻石垒砌;四根粗壮的樟树立柱支撑着尖顶雕龙、六角飞凤的屋架……近看像一个古代武士的头盔,远看则像一座小巧精致的庙堂。
过去,无论土地收成好坏,遇上端午、中秋、春节等重大节日,或村民们红白喜事(红喜事是指结婚、生子、寿庆等等,白喜事单指老人六十岁以后逝世)均要唱台古装戏以示庆贺。其间的区别只是在剧目安排和曲调上加以区分。湖湘一带上演的古装花鼓戏剧目繁多,曲调各异。编剧者把上下五千年,纵横几万里的历史事件和人物,按悲、喜,美、丑加以区分编排;在曲调上也根据剧情和听众需要,分以采茶调、悲叹调等等,让选唱者对号入座般筛选排演。
每次开演之前,古戏台四周的立柱上方都会燃起四盏红色的灯笼,名曰“点灯”;灯亮之后,乐班的锣鼓手还会使劲敲锣打鼓一阵,叫做“邀锣”。
这些都是向乡亲们传递和预告当晚有精彩演出的讯号。晚饭过后,闻讯的乡亲们便会匆匆放下碗筷,提凳搬椅,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像赴圩赶集般向戏台方向涌去。——在古朴闭塞的乡村里,看戏唱戏便成了乡亲们十分重大的文化娱乐活动,也是他们间接地接受人文教育的一个重要场所。
住在村头胡子斑白的杨爹,自幼家境贫寒,没有上过一天私塾,却上知天文、下识地理,远晓历史、近通民情。一些历史人物和故事讲起来断断续续,唱起来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十分顺畅。解放战争时,杨爹送大儿子上前线,请戏班子唱的是《岳飞传》;抗美援朝送二儿子当兵,点唱的则是《杨家将》。后来,两个儿子在部队都立了功受了奖,没有辜负老人的期望。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从我记事开始,乡村大地便席卷起一场声势浩大的“破四旧”(旧文化、旧思想、旧习惯、旧风俗)之风。戏台头盔上的飞檐画栋被掀掉砍烂,粗大的立柱被锯倒放进炼钢炉内,烧成了一堆木炭……仅剩下那个一米多高用青砖铺就的土戏台,轮番上演着八个样板戏。
水乡一个名叫红光的村庄,曾以学唱革命样板戏远近闻名,其中《沙家浜》
唱得最好。过去乡村都未通电,村民们便把晚上方便用的夜壶洗净擦干,灌上农用柴油,用布条做灯芯,挂在戏台两旁照明;戏台没有幕布,村干部便把自家的床单贡献出来;好戏的村支书脚有些跛(农业学大寨修水库时被石头砸伤),既是组织者又是导演,所以戏台上总有他的身影;村长左手有些不方便,一只右手却能同时玩转锣和鼓两种乐器,摇头晃脑、如痴如醉间,无不让观众忍俊不禁……诸如此类,村民们便你一句我一句编排了一段顺口溜给予调侃和讥讽:“看戏到红光,夜夜《沙家浜》;床单当幕布,尿壶挂两旁;跛子跑满场,瘸子咚咚锵;干部说可以,群众尽骂娘。”如今的古戏台仅剩一堆砖渣和瓦砾,在离戏台不远处的杂草丛中却堆砌着一座孤坟,格外显眼。知情的村民告诉我,那是曾经爱戏如命的杨爹的坟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杨爹还在古戏台的废墟边坚守着,他守住的其实是一个古老村庄的传说。
城隍庙
wwW、txt?小说天、堂
第32章 水乡古建筑(2)
家乡的保险台上,曾有村里的两个标志性建筑,一个是城隍庙,一个是古戏台。两个古建筑都在1966年夏天被水乡中学的红卫兵们砸烂烧毁了。
小将们得到了上级关于“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指令,他们给泥塑的“城隍爷”
捆上了麻绳,戴上了高帽,你一拳我一脚“公审”了一番后,便用锤子和榔头连同城隍庙内其他凶神厉鬼的塑像一起,砸了个粉碎;接着,又是揭瓦拆梁、砸墙毁屋,整个“保险台”上的古建筑无一幸免。
城隍庙又名恐怖庙,小时候我们上树拆鸟窝,下河偷鱼虾,菜园摘香瓜……无法无天之时,村里的老人们就会摇头一阵叹息:“别作孽呐,城隍爷在看着啦,死了过不了奈何桥啊,还要过刀花剑树,要下油锅哩……”村里的老人告诉我们,一般城隍庙只有县城一级才有,水乡也许是水路四通八达,商贾云集,抑或是许多年前家乡曾属罗城古国,地域划分不同等原因,湘资两水交汇后流入洞庭湖的江边古镇上也曾建有城隍庙。县城的城隍庙一般为正县级,到了水乡最高也就是个正科级了。在乡亲们的心目之中,城隍权同知县,一直被百姓们奉为阴间的父母官。他除了掌控水旱、守护城池、保障治安为主要职司外,同时还承载娱乐民众、教化群氓、主持公道、排解纠葛、宽慰心灵、惩戒犯罪等诸多功能。这也是封建皇权曾一度竭力维护,并借其向老百姓施压,麻木和鱼肉民众的重要原因。
老人们还说,水乡的城隍庙建得比县城的还要气派,工匠们将城隍庙里雕刻的上刀山、下油锅、锯人、磨人等一共七十二种酷刑(又称七十二阴司衙门)的人鬼塑像雕刻得狰狞恐怖,个个栩栩如生。正月元宵、城隍寿诞、七月十五等重大日子,民间和官府都要循例举行祭祀活动。而后,城隍爷出巡更是热闹非凡,八个壮劳力用大轿抬着身穿着红袍纱帽的城隍爷,游遍水乡的村村寨寨。游行时队伍前面有旗伞、锣鼓班、踩高跷等等,其中的旗伞最为别出心裁,因为每个旗伞上面都写有一副关于城隍的对联。有的写着:
“要做好人,自古忠臣孝子都有善报;要做坏事,请看大奸巨恶怎样收场。”
有的则写着:“为人须凭良心,初一十五,何用你烧香点烛;做事若昧天理,半夜三更,谨防我铁链钢叉。”还有:“结什么仇,造什么孽,害什么身家性命,为饶你颠倒是非半世竟夸权在手;占尽了利,沽尽了名,丧尽了天理良心,且看他荣华富贵一朝终有雨淋头。”……其中一个旗伞最有特点,因为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算盘,两边分别写着:“人有千算,天只一算;阴谋暗算,终归失算。”总之均是告诫人们要与人为善,心有所忌,不得妄为。
许多年过去,渔村的老人或遇有不公,或遭厄运,或哀叹当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等等烦忧恼怒之时,都会结伴来到城隍庙旧址前的樟树下坐坐,抽一袋旱烟,七嘴八舌怀旧议论一番,大有替城隍评功摆好、打抱不平之意。孤寡老人易爹,老伴去世无钱下葬,是城隍庙的主持给施舍了一副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