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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盖主的阴谋
长公主,廷尉右监阎乐成君来了。盖主府邸的家丞报告说。
盖主道,带他到非常室来见我。说着匆匆隐入帷幔。
一会儿,阎乐成匆匆走了进来,向盖主稽首行礼。盖主脸上显得有些憔悴,神色也颇为落寞。你的眼神倒不错,我前脚刚回到府邸,你后脚就跟来了。她淡淡地说。
阎乐成道,臣知道今天是长公主例行回府邸的日子,所以一大早就在府邸门前等候。
嗯,盖主道,未央宫你进不去,这也难怪。今天来我这里,又有什么喜事见告啊。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忧伤。
长公主明鉴,自从上次臣得到长公主的恩遇,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日夜思忖怎么报答长公主的厚恩,今天来见长公主,的确是有一件重要物品献上。
哦,什么物品?
阎乐成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匍匐膝行到盖主面前,将锦囊递上。盖主从锦囊里抽出一块木牍,木牍上写着数行小字。盖主喃喃念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绿池翻素影,青鱼戏莲间。愿得长相伴,欢觞终百年。嗯,很好的诗。不过你今天一大早守在我府邸门前,不是为了专门向我献诗来的罢?难道堂堂的廷尉右监竟是个风雅之士,朝廷派君去掌管刑狱,倒是委屈君了。
长公主取笑了,阎乐成道,臣岂敢觉得委屈,大汉以律令治天下,至于诗骚,不过是些小道。臣虽然素无大志,却也从来不屑这样玩物丧志。臣敢布腹心告知长公主,这块木牍是从豫章县那个叫妸君的女人住处搜来的。
一听这话,长公主立刻将那块木牍掷在地下,情绪也大为激动,阎君是什么意思,难道那贱人会弹点琴唱个歌就了不起么?若不是因为少君,我早就派人将她杀了。
阎乐成俯首谢道,请恕臣言语冒犯之罪。以长公主的万金之体,何必为了那个贱人而动怒。臣知道长公主素来奉行仁义,不过那贱人不除,将奈国法何?臣斗胆,前几天已经派人将她解决了。
你杀了她?盖主眼中迸出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可是万一,万一少君知道,将会怎么对我……
长公主放心,臣做事一向严密,丁君不会知道是长公主所为的。
盖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好像悟到了什么,这件事本来就不是我做的,我也没叫你去做。虽然我也很想杀了那个贱人,可是—可是我知道还不是时候。
是的,臣知道长公主对那贱人不忍致法,可是臣作为大汉法吏,见到这样的肮脏行为,早已义愤填膺,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为长公主出这一口气。阎乐成道。
盖主叹了一口气,唉,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说的。阎君请坐,君的这番好心,我心中总是不会忘的。君在廷尉府做廷尉右监有多长的时间了?
阎乐成道,臣上任不过才数月而已,还望长公主多多照顾。臣日后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的。
盖主道,那么廷尉府比君地位高的不过两人而已了。现任廷尉是李种,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廷尉左监是谁?
廷尉左监名叫婴齐。阎乐成道。
哦,这个人我也听说过,他的年纪似乎不大,升得倒挺快。
是啊。这位婴君还不到三十岁,想来是年轻有为罢。
盖主哼了一声,什么年轻有为,不过因为他是桑弘羊的女婿这层关系罢了。他还是当年反贼沈武的掾属,凭什么又起用了……自从武皇帝大行之后,这大汉的天下越来越不成样子。有些人表面上打着先帝的旗号,干的却是另一套蝇营狗苟的勾当。可惜我身为女子,地位低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气。
阎乐成道,长公主如此忧心国事,臣十分钦佩。臣这几日也在思虑,如果能为长公主分忧,报效社稷之万一,臣是会感到无上荣幸的。臣在廷尉府虽然不过两月,却也目睹了一些有损社稷的行为,廷尉李种和廷尉左监婴齐这
两个人最近的某些行径,臣就非常不以为然。他期待地抬头,看了盖主一眼。
盖主好像一改刚才萎靡伤感的神情,身子往前倾侧,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阎乐成来了精神,臣敢布腹心,望盖主恕臣冒昧。前个月廷尉府收到大批益州犍为、蜀、武都三郡上呈的爰书,要求处决数千名反贼的亲属,却被李种和婴齐两人驳回了大部分,臣曾引用律令,在廷尉府固争,怎奈人微言轻,没有用处。臣也想伏阙司马门上书皇帝,但思虑再三,臣在长安毫无倚靠,举目无亲,怕告发不成,反被诬陷。臣并非贪生畏死之徒,只是担心事情不成,臣冤死事小,而奸贼将更加嚣张,更加明目张胆地危害社稷。如果长公主能支持臣,臣将义无返顾,以徇国家之急。
长公主点点头,很好!这个李种乃是霍光保荐的,竟然敢如此大胆,放走反贼。他身为廷尉,难道不知什么叫“见知故纵”么?那只有腰斩一途了。好,阎君如此忠诚社稷,我自然是支持你。我倒要看看,这次霍光还有什么话说。她情不自禁地拍了拍凭几,似乎踌躇满志。
臣就是听说李种乃是霍将军擢拔的,所以才犹豫不决。如果臣劾奏李种,霍将军不允怎么办?阎乐成试探地说。
盖主冷笑一声,这天下还是我们刘氏的天下,霍光别以为仗着先帝的诏书,就可以胡作非为。始元二年,他假称遗诏封自己为侯,我早就有疑问了,既然武皇帝有遗诏封他们,为什么等到始元二年才拿出来。只可惜王忽那孩子……
阎乐成明白盖主指的是什么。始元二年,霍光称大行皇帝有遗诏,因为捕斩反虏重合侯马通有功,封自己为博陆侯,金日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当时的侍中王忽说,大行皇帝驾崩前,我一直守护在侧,哪有什么遗诏封霍光等人为列侯的事,这不过是几个竖子互相赠送富贵的伎俩罢了。霍光闻知大怒,派人切责王忽的父亲,也就是当时任未央卫尉的王莽。王莽大恐,回去后就下令王忽自杀,向霍光赔罪,以免殃及宗族。
长公主说得是,只是霍光不那么好对付啊。阎乐成心中窃喜,发现自己猜中了长公主的脾胃。
盖主道,武皇帝当年让他和金日、上官桀、桑弘羊四人一起辅弼当今皇帝,金日虽然已经死了,但其他两位辅政大臣还在,他也不能一手遮天。况且刘氏诸侯王遍布天下,他想造作奸诈,以成己私,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阎乐成唯唯连声。盖主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现在回去罢,下月初一
是霍光休沐的日子,那天你将奏章递上,轮值的上官将军会知道怎么办的。还有,廷尉府有没有和霸陵令胡建有关的案件文书,有的话一起呈上。
臣明白。不过这个胡建……?阎乐成有点不解地说。
盖主打断了他,这个你就不要问了,照我的吩咐去办就是。
阎乐成稽首道,那臣先告退了。
盖主陷入了沉思,她的家丞轻手轻脚地进来,伏地道,孙先生来了,正在侧房等候,臣敢请长公主示下。
盖主脸色稍变,快请他到这里来。她又喊住家丞,传令下去,说我身体不适,今天不再见客。
孙纵之在家丞的引导下匆匆进来,门外的甲士将大门咣当一声拉上,非常室中光线登时黯淡了许多,只有朝着西边的一个窗户,射入一些惨淡的光亮。盖主东向坐,孙纵之北向坐,家丞西向坐,三个人都像雕像一般。
孙纵之首先稽首行礼道,臣纵之拜见长公主,敬问长公主无恙。臣不想别后还能延此犬马之命,再次见到长公主,臣幸甚幸甚!
盖主微微颔首道,自从始元元年一别,不觉已是三年多了。燕王还好吗?
托长公主的福,燕王殿下玉体安康,每日都要读书骑射。只是经常对臣等下属说,非常想念他的姊姊盖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