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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滔滔不绝,终于“嗯”了一声,叹了口气,道:“朕登基以来,惟怀励精之志,但存图治之心,至今二载,未敢少懈。自以为大明江山必在朕手中兴,可为甚么……”他不愿在臣子面前直承自己治国失败,顿住了不说下去。
傅山小心翼翼的道:“唐史上记:帝尧在位,任用贤臣,与图治理。那时贤臣有羲氏兄弟、和氏兄弟二人。帝尧着他四个人敬授人时,又访问四岳之官,着他荐举天下贤人可用者,于是四岳举帝舜为相。那时天下贤才,都聚于朝廷之上,百官各举其职,帝尧垂拱无为,而天下自治。盖天下可以一人主之,不可一人治之。”崇祯听得“天下可以一人主之,不可一人治之”两句,不觉面上变色。傅山拜了下去,续道:“虽以帝尧之圣,后世莫及,然亦必待贤臣而后能成功。《书》曰:‘股肱惟人,良臣惟圣。’言股肱具而后成人,良臣众而后成圣,意亦为此。其后帝舜为天子,也跟着帝尧行事,任用九官十二牧,天下太平。乃与群臣作歌以记其盛,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所以古今称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斯任贤图治之效也。”
这任贤图治四个字,却是说到了崇祯心里。他向来自诩不次用人,是个专以查查为明的皇帝。可是他本就不是一个宽厚之人,越是身处高位,许多事情看在眼里,查查为明就自然而然的转而成为多疑好猜,这些却是他一辈子也不会想到的了。
踱了几步,仰首叹道:“尧舜去矣,朕的九官十二牧又在何处?”忽然想起那个参倒了袁崇焕的周延儒来,此人少年高才,看起来倒是堪用之臣。瞧了桓、傅二人一眼,心中倒有几分拿不定主意:这两个未发迹时便跟随自己的臣子,究竟又能信得过几分?桓震的料事之能,傅山的经史造诣,他都是见识过了的,且不说自己搬倒魏忠贤全是倚仗于他,就是前者桓震屡上密折,警告说山海关以西城垣颓落、军备废弛,边防形同虚设,须防虏兵入寇,当时自己也曾下旨叫兵部、工部、户部会议,可是后来再没了下文。现下皇太极果然越边而入,桓震又料准了一次,这叫崇祯的心中既惊讶,又害怕,惊的是自己手下竟有如此的能臣,怕的是他既然能料得中敌人,难道就不能料中自己?君上的心思给臣子猜得一清二楚,那是多可怕的事情!
所以他从登基之后,便一直想杀掉桓震。然而他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将他砍头。天知道这个怪人又会弄出甚么花样来!皇帝密探的这种身份,往好里说是深得信任的人才能获此殊荣;往坏里说,却也是一只钻风箱的老鼠,两头受气。不得皇帝心意,可以给皇帝杀;不慎身份败露,又可以给被刺探的将领杀。可是两年下来,并没丝毫风波,桓震的脑袋似乎也牢牢长在脖子上。恰好袁崇焕通敌,给了他一个天赐良机,原本是想借此将桓震一同下狱,过得几日与那蛮子一齐杀头,可是方才听得傅山述说桓震与袁蛮子冲突的经过,愈听愈象是真,心中却又改了主意。当此时候,刚刚将一个关辽大将下狱,难道不要有人替他稳定军心的么?虽说大明天下,绝不是没了袁蛮子同他的关辽军队便不成,可是方今鞑子逼城,不是袁蛮子的铁骑,又要靠谁去抵挡?
然而关辽一系将领,大都是袁崇焕的旧部,赵率教受过他的知遇之恩,祖大寿曾经犯事,亏他保住了性命,何可纲虽然与袁崇焕渊源不深,但他眼下只是领个小小副将衔,弹压不得辽东军心。同祖大寿赵率教比起来,崇祯倒是宁可将希望寄托在桓震身上,虽然他心中也十分清楚,这希望并不见得便靠得住。可惜孙承宗前几日给自己遣了去守通州,否则凭他的旧威,何愁镇不住区区几个不安分的将领!
皇帝走回御座,对身旁的秉笔太监道:“替朕传旨。满桂总理各路兵马,节制诸将。桓震、祖大寿、赵率教分理辽东兵马。”他心里打定了主意,暂且好言安抚桓震,因为安抚了他,就是安抚了他部下的士兵,让他们知道皇帝只罪袁崇焕一人;就连祖大寿赵率教,他也要好好赏赐。《诗》里说“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崇祯皇帝虽然颇为自负,却也明白离开了文臣武将便不能治国的道理。只是大明天下何其之大,却寻不到一个半个真正赤心为国的臣子,他的干城在哪里?
卷三 环佩相将侍禁庐 一百零四回
祖大弼脱去了头盔,狠狠地朝兄长祖大寿脚跟前一摔。祖大寿后退半步,避了开来,怒道:“你做甚么?”祖大弼红着眼睛,恶狠狠地叫道:“不干了,不干了,老子们不干了!”伸手指着北京城头,声嘶力竭地道:“督帅给皇帝老儿下了大牢,我们还在这里做甚?”祖大寿摇头道:“不可口出不敬之语。”他虽然叫大弼不得对皇帝不敬,其实自己心中何尝不是一般的念头。前日清晨,督帅给一道圣旨急召入宫之时,还说是与陛下商议军饷,那时自己心中还暗暗高兴,三军终于不必再饿着肚皮抵抗鞑子了;可是随后传来的一道消息却叫他心惊胆落:督帅通敌谋逆,给打下了镇抚司狱!这个噩耗犹如一个泼天炸雷一般,炸得他两耳嗡嗡作响,连传旨太监下面所说一番话,一个字也不曾听得进去。
事后方才知道,陛下已经传旨,辽东各部仍由本部将官统领,各路援军的总指挥却成了满桂满总兵。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袁军门下狱,京畿驻在的守军之中就以满总兵资历威望最高,再说陛下既然捉了袁军门,怎么又能放心再让辽东出身之人负责整个京城的防务,还是山西来的满桂,比较靠得住些。
可是那满桂早年却曾与袁军门有过龃龉,闹得甚不愉快,也就是因此还一度给调离了辽东前线。虽然现下两人说是已经前嫌冰释,可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留着疙瘩,对咱们这帮辽东兄弟心存歧视。方才面见之时,满总兵倒是十分亲热的,可是他部下有些游击将官,便老实不客气起来,见着辽东来的官兵,那眼睛便如同生在了额顶一般,趾高气昂起来。祖大寿着实担心,这样下去不久便会愈演愈烈,闹成两个派系之间的冲突。
这还不是最叫他头痛的。满大人虽然性子暴烈,却是个识得大体之人,断不会为一己恩怨误了国家大事。真正叫祖大寿心寒的还是北京城的态度。自从昨日开始,城头上向他们抛掷的石头粪便骤然增加了数倍,辽东军士给逼得没法,又不能开炮还击,只得一面躲避,一面破口大骂。城上三大营的兵痞也不甘示弱,竟将大炮架了起来,扬言要将汉奸军轰个粉碎。几日来祖大寿忙于弹压官兵,一刻没锝休息。好容易挨到城上叫骂抛粪的累了,两下这才停战。刚回到自己帐中想喘口气,弟弟祖大弼又跑了来大闹一番。
祖大寿耳中听着祖大弼的大嗓门吼叫不已,心中想的却是袁崇焕。不知他现下在牢中过得可好?有没有受狱卒的凌虐?他的心中是不是也在想着这班老部下、老兄弟?
正自呆呆出神,忽然听得祖大弼大叫道:“反了,反了!”他微微一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亲兵,垂手站在面前。祖大弼怒道:“他满桂是甚么玩意,竟敢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拉尿!”祖大寿摆手止住他的大嗓门,问那亲兵道:“何事,你再说一遍。”祖大弼抢口道:“那姓满的……”给哥哥瞪了一眼,后面的话尽数吞回了肚中。
只听那亲兵道:“求总镇大人作主!方才满大人的几个亲卫,忽然闯到咱们营中,绑了几个兄弟去,说是鞑子派来的探子、卧底。”祖大寿耳中轰然一响,只觉血气上涌,眼前一阵晕眩,那亲兵仍是絮絮叨叨地说将下去,他却心思散乱,不知听进了几分。
祖大弼涨红了脸,伸足在帐中乱踢,踢翻了一张矮几,不住大声咆哮。祖大寿愈来愈是心烦意乱,只觉仿佛一日之间全天下的人都跑来要与辽东官兵作对一般,忍不住抽出自己腰刀,刷刷刷虚劈了三刀,大声叫道:“来啊!”旋即一怔,叹了口气,收刀入鞘,对那亲兵道:“你且下去。此事本镇自会去与满大人分说。”那亲兵诺诺而退,祖大弼滔滔不绝,只是大发牢骚。
祖大寿想了一想,便去寻赵率教。哪知道一问之下,却知原来赵部之中也给抓了几个“奸细”,赵率教正在那里同何可纲生着闷气,商议如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