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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他听到老宰相大声说:“陛下,臣已老朽,不堪驱使。然而,臣请问,樊亮何许人物,有何德何能执掌天下?”
“就凭他是朕的岳父!”
唐阳景隐忍四年,终于在自认大权在握的时候咆哮出声,说出了他很久以来一直想说却不敢出口的话,“朕要封自己的外戚和故交为官,几时轮得到你们来推三阻四?莫说朕只封他做凤阁鸾台平章事,朕就是封他为异姓王,那又如何?”
老宰相顿时目瞪口呆,一干老臣也哑口无言,望着这一夕之间面目迥异的天子,他们竟然说不出话来。
立政殿内一片寂静,越发显得殿外嘈杂,只是殿中人人都各有所思,没有留意这些。直到甬道上一群提刀执盾的甲士猛冲上来,与殿外守卫的禁卫战成一处,殿中诸人才发现情况有异。
唐阳景痛快淋漓地发泄过后,猛然看到殿外的混战,顿时面色苍白,指着李敢大吼:“你去!快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四重宫城都没有阻挡住这群甲士的脚步,仅是立政殿外用来挟持朝廷重臣的五百禁卫,又怎么可能挡住他们的锋芒?这次兵变,真正一决胜负的地方,不是立政殿这方寸之地,而是陛下的眼前,因此这胜负之势早已明朗。
唐阳景内心深处未尝不知大势已去,但他既已放手一搏,不到最后关头输得一无所有,他是断然不会认输的。他也不能认输,因为他根本没有认输的余地——其实他一直都没有退路,也没有立足的余地。自他被宦官权臣们从穷街陋巷里找出来,推上那金碧辉煌令人头晕目眩的御座之日起,他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火山口。
大殿内外,十丈之遥,步步皆血。李敢身边的禁卫越来越少,终于只剩下他一人踉跄倒在了殿内。至此,唐阳景身边的最后一个守卫也被彻底击垮,只剩下唐阳景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丹墀上。
这一刻,没有人挡在他面前,即使忠诚的纳言卫辉,亦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挟持之举而心灰意冷。
甲士兵戈森森,直入大殿。他们放开被捆的十几名老臣,绑了大殿中唐阳景新任命的外戚及故人,又将所有的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此地再无威胁,才收起横刀,恭请诸位朝臣各归其位。
自始至终,他们不曾多看御座上的唐阳景一眼,也没有将他拉下来,更不曾对他挥刀相向。然而,唐阳景坐在御座上,却感觉到了比被人直接打倒更深重的侮辱!
这一刻之前,他大权在握,对那些瞧不起他的朝臣生杀予夺,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荣耀。他本来以为,他已经摆脱了所有的束缚,真正成为天之骄子,九五至尊。
他忍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终于得到了这份梦寐以求的荣耀,终于握住了至尊的权柄,然而就在他飘飘然的时候,他所有的荣耀、快活,就像那充气皮囊被刺了一个洞一样,噗的一声干瘪下去。
原来他所有的光辉与荣耀只不过是昙花一现,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为别人铺路,为别人添加一抹异样的鲜亮。
他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宦官将战死将士的尸体拖走;看着宫人将殿外的污血冲刷干净后,又在地上铺上厚厚的锦绣地毡;看着甲士在立政殿内外分列肃立,等待他们的主人。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像真的,不是真的!是幻觉!
殿前广场的宫门层层打开,鲜艳的五彩飞凤旗,素锦丹红翔鸾旌,映入眼帘,而后便是骑着毛色光亮的白马,身披坚硬盔甲的威武卫士。行障坐障绵延,华盖幢幢,重翟宫车辘辘而来。
一夜宫变,天阙之下,多少人血肉模糊,这一行人马逶迤走来,却光鲜夺目,华彩非凡。
立政殿外侍立的宦官侍女匍匐于地,立政殿内犹疑观望的朝臣拜伏于地,立政殿内外戍守的甲士拱手于胸,他们全都对这次兵变中的胜利者恭迎欢呼,“太后娘娘千岁!”
重翟在殿前停下,女史撩起翟车的重重垂帘,瑞羽扶着李太后慢慢地走出车厢,在胡良成等人的簇拥下,他们踏着地毡一步一步地走进立政殿。这一夜亲率鸾卫出征,承担生死存亡的重任,瑞羽眉眼依旧,只是在那绚丽的颜色中,她猛然生出一股有异于寻常女子的决然戾气。
李太后面含微笑徐徐行进,摆手示意诸臣免礼,当看到十几位须发凌乱,形容憔悴的老臣跪在地上时,她连忙快行几步,亲自将他们扶起来,温声安慰,“老爱卿受委屈了。”
一干老臣一夜担惊受怕,直到此时见李太后稳占了上风,才将悬着的心放下来。想想阴沟里翻船,竟然栽在唐阳景手里的屈辱和家眷被挟持的煎熬,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老泪纵横,“娘娘,您要为老臣做主!”
李太后脸上的皱纹深刻得仿佛霜刀划过,一夜之间,她仿佛又老了几岁。她秉性善良软弱,即使在宫廷中沉浮了数十年,仍然未改,虽然起意要废了唐阳景,但此时一想到唐阳景落败之后,必然性命难保,突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于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瑞羽看见祖母的神态,知她有不忍之心,便踏前一步,疾言厉色地质问踞坐在御座上的唐阳景:“祖母驾临,陛下却踞坐不迎,轻慢至此,难道这就是天子的孝道?”
唐阳景面如死灰地看着瑞羽,冷笑,“你们要来抢朕的大位就明说,何必到了现在仍遮遮掩掩,用孝道来做借口?你们已经暗里筹谋要逼朕,难道要朕在老妖妇面前做出一副恭顺之相,你们就会善罢甘休?”
到了最后的时刻,他已经不耐烦再做遮掩,竟当面直呼李太后为“老妖妇”。胡良成等四阉早已拟好了请求废帝的奏折,正在寻找宣之于众的机会,此时听了唐阳景的话,当即吵吵嚷嚷,和一群朝臣一起对唐阳景痛加指责。
胜负已分之际,这一番口舌,是每个参与者都不得不极力投入的表演。那篇指责唐阳景失帝王礼仪,乱皇家制度,当被废黜的奏章,骈四俪六,宫沉羽振,华丽非凡。
废帝的奏折读完,立政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了象征最高权威的李太后,尽管他们都知道结果如何。在等待结果的这一刻,所有人都因为紧张而屏息凝视。
李太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一次却是没有半点犹豫和不忍,道:“除其印玺冠冕,废为隐王。”
四阉手下的宦官一拥而上,去抢唐阳景的印玺冠冕。唐阳景明知大势已去,可事到临头却不甘不愿,拼力挣扎,“朕受命于天,你们谁敢动我?朕是天子,朕受命于天……”
他大杀宦官,与宦官集团已经结下了不共戴天的死仇,宦官们借此机会,对他绝无半分礼让,当即拉手的拉手,按脚的按脚,把他身上的天子印玺强抢了来,并且扯下他的九旒冕、大裘、玄衣,然后捂住他的嘴将他拖了出去,冷诮道:“太后有诏令废黜天子,哪来的天子!”
瑞羽为李太后废帝寻找借口,但后面的一切她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却生出一种世事荒谬绝伦的惆怅,她对唐阳景陡然生出一丝同情。其实,站在唐阳景的立场来说,他不甘做傀儡天子,想收拢皇权,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根本无所谓“错”。他唯一的错误,不过是没有成功而已。
成王败寇,他所有的过错,仅仅在于这一仗他败了!
她暗里轻轻地叹了口气,握紧了悬在腰间的横刀把手,感觉就像握住了自己一生的平安——唯有手里牢牢地握住天下无敌的兵权,自己才是安全的!这个念头她早已有,但在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认识得都深刻。
唐阳景和他的党羽被拖出了立政殿,李太后坐上了御座,她轻轻地摸了摸摆放在案上的玉玺,感慨万端,良久没有说话。瑞羽看了眼朝臣们的脸色,俯身轻轻提醒道:“王母,据说宰辅公卿的亲眷都被隐王投入了诏狱,是不是该将他们放出来?”
李太后轻啊一声,“正该如此。阿汝,你执我诏令,前往诏狱将被隐王所害的人放出来。”
瑞羽犹豫一下,见李太后面含微笑,目光里别有深意。她怔了怔,刹那间明白了李太后的用意:李太后让她去释放朝臣们的亲眷,是要让这些朝臣记着她的人情,也是要故意支开她,以免在等会儿商议继位人选时,她因涉入过深,会被其中的利益纠葛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