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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音虽然温和低沉,但在静得连风吹刀刃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的承庆殿内外,却显得十分清亮。唐阳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道:“经离先生免礼!”
郑怀欠身致谢,直起身来,这才转向瑞羽,温声道:“殿下,你已经逃课两日,请随我去清凉阁继续上课。”
郑怀教导瑞羽近十年,虽然严厉,但其教学一向中规中矩。瑞羽对他虽然敬畏,但却始终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今日,在这样的时刻他突然赶来,面对刀剑林立,面不改色,依旧从容自若地请她就学,瑞羽这才觉得这位老师与众不同。
因为这份意外,她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温意,虽然此时情景诡谲,她却仍然执礼回答:“老师,陛下驾临承庆殿,弟子现下恐怕不能随您就学。”
郑怀“哦”了一声,又转向唐阳景,拱手道:“陛下,老朽忝为长公主殿下老师,不敢令殿下荒废了学业。想来长公主殿下尚未及笄,并没有多少在御前侍驾的要事,还请陛下令长公主殿下以学业为重。”
做老师的要求学生亲眷劝勉学生勤奋好学,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唐阳景呆了呆,干笑一声,道:“经离先生所言极是。”
他虽然无数次地假想自己发动宫变,夺取大权,真正地君临天下,但到了真正能够发动宫变的时候,他的胆子却又倏地变小,纵使满腹怨恨,他也不敢真的在瑞羽的承庆殿里跟瑞羽翻脸,不如借郑怀介入之机抽身后退。他又看了一眼扭过头去的瑞羽,勉强端着天子的架子道:“阿汝,你用心读书,朕过些时间再来探视小五。”
瑞羽已不愿再与唐阳景周旋,绷着脸道:“恭送陛下。”
唐阳景怒哼一声,示意随从禁卫全神戒备,迅速离开西内。
郑怀直到唐阳景走远,才看着瑞羽轻叹一声,道:“殿下鲁莽了,无论如何,当他全副武装驾临西内时,在承庆殿内与他刀剑相向,都不是明智之举。”
瑞羽心中躁怒,所以对郑怀的批评很不服气,忍了又忍,还是冲口而出,“老师,您不知道!唐阳景听说小五伤重,竟然敢笑!”
假装昏迷的东应也连忙睁开眼睛替瑞羽辩解,“老师,这不关姑姑的事!”
瑞羽见东应情急之下坐起身来,就赶紧压住东应的胸膛,急道:“小五,你莫乱动!”
郑怀听了二人的辩解,也不再多说,对东应的假装昏迷却颇觉意外,坐到榻前,挽袖准备查看东应的伤势。
其时学者多精读《黄帝内经》等医学名著,其理论知识远较普通医者丰富,他们只是自矜身份,怕经验不足,很少给人问诊下药。瑞羽不担心郑怀不懂医术,只是担心他少见外伤,见他来查看东应的伤势,忍不住问:“东应受的是外伤,老师可有比宫中太医署更好的药方?”
郑怀一面唤宫人端了盥盆,一面令宫人将蜡烛移近,净了手后,他仔细查看了东应的伤势。瑞羽提醒他没有把握就不要胡乱诊断下药,他却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温声抚慰道:“武皇帝征讨南荒时,我曾在南荒游学,救治过那里受伤的士卒和百姓,对外伤治疗颇有心得,你无须担心。”
瑞羽不知他曾有这样的经历,但见他沉着稳重,有条不紊,瑞羽不觉为刚才脱口而出的质疑汗颜。
郑怀低下头,将东应伤口敷的金创药轻轻擦去,然后闻了闻药味,分辨出了药物,点头道:“用药是对的,只是有几味主药,本应用南荒所产,却用了北地的。药方虽好,但药力不足。”
这件事瑞羽听过大夫的回禀,心中难受,却也无可奈何,低声回答:“南荒节度使鸡毕溪自我父皇驾崩后,便不再听从朝廷的号令,前些年他又自立为王。南北久不相通,宫里存的南药都已陈年,不堪使用。大夫虽知南药效力更佳,奈何却搜寻不得,只能以北药代替。”
郑怀听她声音里大有凄凉之意,温声道:“不必担心,要用的这几味药,我已经带来了。”
瑞羽又喜又惊,“老师这几天没入宫,原来是给东应寻药去了?”
“上等南药虽不易得,但找它倒也不用几天,我只是去找别的事物了。”郑怀细细看了东应伤口的脓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道,“太医署的大夫们虽医术高明,却太过于循规蹈矩。”
太医署的大夫都是给贵人看病治伤,一向中规中矩,他们轻易不敢脱离成例,擅自下药,唯恐有个闪失,因此获罪。这样行医虽然慎重,但也有遇到疑难重症束手无策的时候。东应也知道其中的弊端,一听郑怀的话,便心中一喜,问道:“老师对我这伤别有治法?”
郑怀心中颇为忧虑,面上却依旧带着微笑,问道:“你不怕我治伤的手段惊人?”
东应一怔,顿时明白他的治疗之法定然跟常人不同,这也许能让他的伤好得快些,但也有一定的风险。
瑞羽闻言也是一惊,正踌躇着让不让郑怀给东应治伤,只听东应已经大声回道:“我不怕,老师尽管动手吧。”
少年心性大多如此,哪怕明知有危险,也仍然愿意尝试。这样的冒险心理,与人的性格沉稳无关,只与年龄有关。
瑞羽阻止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问道:“老师可要太医署派人协助?”
郑怀略一沉吟,道:“可以叫几名值得信任的大夫进来看我治伤。”
瑞羽应了一声,亲自出去叫了五名大夫进来。一时东应榻前有些拥挤,瑞羽怕会碍了他们的手脚,自己便连忙退开,郑怀一眼望见,便叫住了她:“你守在旁边,也看着些。”
她微微错愕,郑怀又道:“医道虽属杂学,你无暇细研,然非常之时,多看些事物,也能让你多些应变之能。你细细看着,不懂便问。”
瑞羽随郑怀学习已经三年有余,他日常教导虽然也算仔细,却循规蹈矩地慢慢教来,态度温和而略带疏远,像今日这样倾心相待,却是前所未有。瑞羽怔了又怔,方道:“是,老师。”
她凝神望去,只见郑怀拿出一小药丸,然后劈成两半,给东应服下,等药力散开,东应开始昏睡。这时五名大夫按郑怀的吩咐,洗去东应伤口上的金创药,露出脓肿腐烂的伤口。郑怀用手指量了一下伤口的大小,然后从书箱里取出一只石青瓷瓶,打开软木瓶塞,用小银勺探入瓶中,从里面勾出一个肥肥白白的物什,放在东应的伤口上。
瑞羽以为那物是郑怀带来的灵药,正因其形状古怪而感觉奇怪时,却见那物突然蠕动一下,居然一下子钻进了腐肉里。原来那不是什么药,却是一条活的虫子!
这一下,旁边潜心观摩郑怀行医的众大夫不禁大惊失色,连瑞羽也不禁“啊”的一声喊出声,便想上前阻止。走了两步,又想到郑怀先前就已经说明这医术有异常之处,于是就强自忍下,看着郑怀继续从那瓷瓶里取出一条一条的虫子放在东应的伤口上。食腐的蛆虫在东应伤口的腐肉里进出了几次,身体便大了一圈,而脓肿的腐肉却越来越少,伤口随即露出里面的鲜肉来。
过不多时,腐肉食尽,群蛆便在伤口上徘徊攒动,情形颇有几分恐怖。瑞羽虽知这是医术,却还是忍不住恶心,有些着急地问:“老师,现在怎么办?”
郑怀不慌不忙地又从书箱里取出一只小扁瓷瓶,将瓶口贴近东应的伤口。也不知那瓷瓶里装着什么,在伤口上徘徊的群蛆开始慢慢地向瓶口这边聚拢,鱼贯而入,过不多时伤口上的蛆虫便尽数被收入瓶中。此时再看东应的伤口,洁净异常,腐肉已然尽除,肉色鲜活似乎马上就能结痂。
这治疗之法果然怪异无比,看上去却真是神奇。郑怀一面重新包扎东应的伤口,一面道:“这是南荒夷人治伤的法子,那里的人以养蛊之术培育当地的一种蝇子,这种蝇子以腐为食,遇鲜则退之长,当地人用它来治疗腐烂化脓的创伤。夷人蛊术虽不为中原人所喜,但对治伤有独到之处。中原人若能不存偏见,采其之长,却是大善。”
瑞羽怔了怔,明白了过来,郑怀此举,